調教歇了兩天。
煙嵐說她乏,要清禾自己對著鏡子練那「看人的眼睛」。清禾練了兩天,總不得法,那眼神到底還是直的、硬的。
這兩天沒有課,清禾倒把醉霞閣的日子,看得更真了。
白天的閣裡,是懶洋洋的。姑娘們睡到晌午才起,披著頭髮,趿著鞋,在後院的廊下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,補昨夜沒睡夠的覺。翠喜的份子被煙嵐擔了,這幾天氣色好了些,見了清禾,會塞給她一塊自己捨不得吃的桂花糕,說學生妹瘦,要多吃點。那個梳兩條辮子的新人小姑娘,被撥給一個老成的姊姊帶著,學規矩——學怎麼笑,怎麼斟酒,怎麼把一雙還乾淨的眼睛,練成會勾人的。清禾遠遠看著那小姑娘一遍一遍地練,練得眼淚在眼眶裡打轉,卻不敢掉——她忽然想起自己頭一天,對著鏡子練那個眼神,練到挫敗。她們是一樣的。只是那小姑娘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,而她清禾,是自己揣著刀走進來的。
煙嵐的白天,比清禾想的,忙。
她不像清禾以為的那樣,成天躺在煙榻上。她有一整本的帳要算:閣裡的胭脂水粉、姑娘們的月例、廚下的用度、給四爺的份子、給上頭打點的門路錢——一筆一筆,她都親自過目,撥著算盤,記在一個厚厚的帳冊上,字又快又勻。清禾坐在一旁看,看這個女人怎麼把一座銷金窟,打理得滴水不漏;看她怎麼在一堆數字裡,替閣裡二十來口人的嚼用,精打細算。那副樣子,跟夜裡那個媚骨天成的頭牌,判若兩人,倒像個當家的。
有時算著算著,煙嵐會抬眼,看見清禾在旁邊發呆,便涼涼地丟一句:「看什麼。學著點——妳日後要勾的那些大人物,哪個不是先看妳會不會理帳。」
清禾也不惱,就真的湊過去看。兩個人的頭,湊在一本帳冊上,煙嵐撥一下算盤,說一句;清禾記一句,問一句。窗外是白日的市聲,屋裡是算盤珠子的輕響。有那麼一刻,清禾恍惚覺得,這不像調教,不像買賣,倒像——尋常人家,過的尋常日子。
她被自己這個念頭,嚇了一跳,趕緊按了下去。
第三天晚上,她想著去找煙嵐,當面討個訣竅——她把這趟差事看得極重,一天學不成,就一天近不了那刺殺的目標。她揣著一肚子話,走到前廳暖閣外頭。
門簾是半挑著的。她一眼,就看見了裡頭。
暖閣裡,鴉片的煙氣濃得化不開,一團一團,把那幾盞燈都熏得發黃。絲竹聲是靡靡的,咿咿呀呀,像有誰在很慢很慢地,把一根弦往斷裡拉。
沈煙嵐橫躺在煙榻上。
她穿一件半解的水紅小襖,斜靠著大引枕,半閉著眼,就著一個男人遞過來的煙槍,輕輕地吸。煙從她唇邊吐出來,繞著,散了。那男人清禾認得——是個親日的漢奸,掛著個副官的名頭,前幾天來過的,一張油光光的臉。這時候他正歪在煙榻邊,一隻手,肆無忌憚地在煙嵐腰間遊走。
「沈大家這腰,」那副官的官話裡帶著酒氣,「嘖,比這煙還教人上癮。」
「副官又拿話哄我。」煙嵐睜開眼,似嗔似喜地剜他一眼,那一眼裡的風情,是清禾學了三天也學不來的。她伸手,極自然地把那隻在她腰間的手,往自己更軟的地方按了按,嬌笑著,「哄得我心都化了,回頭可要拿真金白銀來賠。」
「賠,賠,」那副官笑得眼睛都瞇了,「妳要什麼,爺給妳弄什麼。」
清禾站在簾外,胃裡,一陣翻江倒海。
她認得這副嘴臉。
報上罵的、傳單上寫的、學堂裡同學咬牙切齒的——「商女不知亡國恨」。就是眼前這個了。城外炮聲一天緊過一天,多少人家破人亡,多少熱血的青年把命都填了進去,可是這秦淮河上的頭牌,照舊偎在漢奸懷裡,吞著雲,吐著霧,為了幾根金條,把一身的媚,賣得理直氣壯。
她也看見,這暖閣裡進進出出的,不只這一個副官。有穿東洋和服的日本商人,有戴著禮帽、提著文明棍的投機客,一個一個,都是這亂世裡發著國難財的人。他們在這裡談生意,談門路,談誰家的宅子又空了出來、可以低價盤下——一座城在外頭燒著,這一間暖閣裡,卻熱熱鬧鬧,像另開了一場太平的席。
清禾信奉乾淨。她信這世上的東西,該是分明的:是的就是是,非的就是非;乾淨的就該乾淨,髒的就該清掉。眼前這一幕,是她信仰裡最不能容的那一種「髒」。她本能地,想把它清掉。
她鄙夷到了極處。
可就在這鄙夷的最深處,另有一樣東西,也在燒。
那副官的手,還按在煙嵐身上,一寸一寸地揉著,捏著。清禾的眼睛死死盯著那隻手,盯得指甲掐進了掌心,掐出血也不覺。這已經不單是看見「髒」的厭惡了——是有人當著她的面,伸手揉捏一樣本不該他碰的東西,揉得她胃裡發緊,喉頭發腥,恨不能衝進去,把那隻手從腕上卸下來。
她不肯認那後一樣。她把那一股燒心的火,一股腦歸進「鄙夷」裡——我不過是看不慣這賣國的醜態罷了。
她沒有走。
她該走的。她來是討教訣竅的,人家正應酬著,她該轉身回房,明天再來。可是她的腳,像釘在了那簾子外頭。她繼續看著。
那副官醉意漸濃,話也多了起來。摟著煙嵐,絮絮叨叨,從城裡的米價,說到軍中的閒事。
「……如今這世道,亂啊,」他舌頭都大了,「妳是不知道,前兒個上頭還在議,城西那一帶的布防要怎麼擺……還有那幾位長官,哪天往哪兒去,哪天又……唉,不說了不說了,跟妳說這些做什麼。」
「副官說的,奴家哪裡懂得。」煙嵐替他斟著酒,柔聲細氣,一手還替他打著扇,那神態,半分不變,像一汪溫吞的水。「奴家只懂得,副官今兒個高興,奴家就高興。」
那一壺酒,她斟得卻略滿了些,溢出杯沿,淌了那副官一手。她忙拿帕子替他揩,嘴裡賠著笑,說是手滑。那副官醉著,也不計較。只有清禾在簾外看著——平日替人寬衣、把盞,那雙手穩得像沒有骨頭,怎麼今夜,斟一杯酒,竟會滿出來。
她說得那樣甜。
可是清禾站的這個角度,恰恰,瞥見了一樣別人瞥不見的東西。
就在煙嵐替那副官斟酒、垂下眼睫的那一下——在那一排濃密的、半遮著眼的睫毛底下,清禾分明看見,有一線極冷的東西,一閃而過。
那冷,快得像錯覺。像一把藏在繡花荷包裡的刀,刀光只在荷包開合的一線縫裡,閃了那麼一下,就又不見了。
清禾的心,莫名地一跳。
她只當,那是一個煙花女子,對著一個她其實厭煩透頂的恩客,藏不住的、一閃的倦。是了,再會做戲的人,也有累的時候。對著這樣油膩的漢奸,誰能不倦呢。
簾子那一頭的笑語,還在繼續,一聲,一聲,全往她後背上撞。
深夜。清禾回了小房間。
前廳的笙歌,還隱隱透過牆,傳過來,一聲一聲的,像一根針,扎著她的太陽穴。她坐在燈下,胸口那股火,怎麼也壓不下去。
她鋪開了那本藍布封皮的小本子。
「該記下來。」她在心裡,對自己說,「方才那副官,姓什名誰,哪一天來的,醉裡說了哪些話——城西布防,長官行止。這些,是情報。是日後行動用得上的。我來這裡,本就是為了這個。」
她說得理直氣壯。
她蘸了墨,端端正正地在那雪白的紙上,落下了第一行字。那副官的名姓。今夜的日期。她寫得極認真,一筆一畫,工工整整,像在抄一篇聖人的文章,像在做一件天大的、正經的正事。
寫到那名字的末尾,她的筆鋒,頓了一下。
然後,鬼使神差地,她在那名字的旁邊,添了一個字。
那不是軍職。不是線索。不是任何對「情報」有用的東西。
那是一個字。一個極輕、又極狠的字。
清禾寫完,盯著那個字,自己也愣住了。
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寫它。它從她的筆尖底下淌出來,像是早就積在那裡,等著一個豁口。她看著那個字,墨跡沒乾,在燈下黑得發亮。那一個字,跟救國沒有半分相干;那是把一個人恨到了骨頭裡,才落得下的一筆。
她拿筆尖,想去把它劃了。筆懸在那字上頭,懸了半天,到底沒劃下去。
她合上本子的時候,指尖,又是涼的。
清禾合上賬本,卻沒有睡意。
那個添在名字旁邊的字,墨跡已乾,黑黢黢地烙在她眼前,怎麼也抹不去。她在榻上翻來覆去,前廳的笙歌早歇了,賓客散盡,整座閣樓,靜得只剩她自己的心跳。
她到底起了身。她想去討一盞燈油——又或者,她只是想,再看那個女人一眼。她自己也說不清。
煙嵐的房門,虛掩著。
清禾走到門邊,正要敲,手卻停在了半空。
從那一道半開的門縫裡,她看見了——
煙嵐背對著門,伏在妝台前。屋裡只剩豆大的一點燭。她臉上那一夜的笑與媚,清禾看不見;她只看見那一個背影,挺得筆直,靜得出奇,沒有半分方才偎在漢奸懷裡的慵懶。那背影,陌生得,叫清禾一時,竟認不出。
煙嵐的手,在那一點燭光底下,不知忙著什麼。極快,極輕。清禾隔得遠,又是從門縫裡張望,看不真切——只看見一張白紙的角,一閃;又看見煙嵐把那紙摺得極小,極快地往妝奩底下一個看不見的地方,塞了進去。
「咔」的一聲輕響。
那背影,這才鬆了下來,重新斜靠回去,懶懶地添上一管煙——又成了那個慵懶的、視財如命的頭牌。
清禾的心,莫名地又是一跳。
可是她隨即,了然地、又鄙夷地,撇了撇嘴。
數錢罷了。她想。這樣的女人,夜裡背著人,藏的數的,還能有什麼。無非是今夜又從那漢奸身上,刮下了幾片金葉子,藏得這樣賊。
她悄悄退了回去,連那盞燈油,也不討了。
天快亮的時候,清禾躺在榻上。
她有了她的第一條「情報」,記在那本藍布封皮的賬本上,工工整整。那賬本,她貼身收著,等回了房,就鎖進了煙嵐撥給她的那一隻小妝匣裡,鑰匙繫在腕上。一牆之隔,那個女人,也藏好了她的「金葉子」,吹熄了燭。
清禾閉上眼。窗外天光泛白,又一夜過去了。她想,她離那一天,又近了一步。
那名字旁邊添的一個字,墨跡乾透了,黑得發亮。她翻了個身,背過那一道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