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了夜,城外的炮聲歇了。
歇下來的夜,反倒比有炮聲的時候,更教人心慌。秦淮河的水黑沉沉地淌,畫舫的燈一盞一盞熄了。探照燈的光柱,從天那頭,一束一束無聲地掃過全城的屋脊,掃過醉霞閣的窗,把猩紅的帳幔照亮一下,又丟回暗裡。一明,一暗。
陸清禾來這裡,已經是第三天。前兩天學「看」,這一夜,煙嵐說,該學「脫」了。
「替男人寬衣。」她背對著清禾,站在妝鏡前,「三分在床上,七分在上床之前。妳這雙手要是笨,前頭做得再足,臨了也是白搭。」
清禾垂著眼,等她吩咐拿件尋常衣裳來練。
可是煙嵐沒有。
她從那一櫥的綾羅裡,直接取出一件——石榴紅的雲緞,襟上繡著一對並蒂的蓮,金線勾邊,銀線挑蕊。那紅濃到極處,濃得像要從緞面上滴下來。清禾認得這件。頭一夜她進門的時候,煙嵐穿的,就是這一件。
她也聽後院的姑娘們提過這件衣裳。說這是煙嵐壓箱底最值錢的一件,早幾年一個下了大本錢的恩客,特意從蘇州請了頂好的繡娘做的,光那一對並蒂蓮,就繡了整整三個月。這條河上的姑娘,誰身上沒有幾件像樣的行頭;可是像這一件,值當一座小院子的,就這麼一件。煙嵐平日輕易不穿,一年到頭,也就那麼幾回。清禾原以為,這樣的東西,是她的臉面,是她拿命護著的體己。
可是這時候,煙嵐當著她的面,把藕色的家常旗袍褪了,一件一件,換上這身最貴的。然後她斜斜地站在燭火和探照燈交替的光裡,偏過臉,看著清禾,嘴角一彎。
「來。」她說,「脫。」
清禾愣住了。
「這麼貴的衣裳……」
「越是貴的,男人越是急著撕。」煙嵐慢慢地說,「妳當那些恩客是來憐香惜玉的?他們掏空了家當,買的就是這一下——把最貴的東西,三兩下撕爛在手裡。」她頓了頓,眼裡那點笑沉了下去,「妳連撕都不敢,還談什麼要他的命。」
清禾深吸一口氣,走上前。
她是來學殺人的。一個連衣裳都下不了手撕的人,改天到了那要命的關頭,又怎麼能眼也不眨地,把刀送進一個男人的身體。
她抬起手。
那是一雙乾淨的手。握粉筆的手,握傳單的手,在油燈底下抄救國文章、抄到指節發痠的手。指甲修得圓鈍,沒有半分蔻丹。
這樣一雙手,搭上了那一片濃得滴血的猩紅。
煙嵐沒有退,也沒有催。她就那樣站著,由著清禾的手,搭在自己胸前那一排盤扣上。
第一顆盤扣。
是同色緞子盤的,並蒂蓮的樣式,結得精巧。清禾的指尖捏住它,捏了兩回,沒解開——那扣子盤得緊。她使了點力,緞結「嘶」地一聲,鬆了。
露出底下一線,雪白。
清禾的指尖,是涼的。那一線露出來的皮膚,是燙的。涼的指尖擦過去,那一處皮膚,幾乎看不出來地,縮了一下。
她抬眼。煙嵐沒看她,下巴微抬,望著鏡子的方向,像這一切都跟她不相干。可是清禾站得近,近得能看見——煙嵐的呼吸,比方才,淺了。
第二顆。
清禾的手,慢下來了。她說不清為什麼慢。她只是覺得,這一顆一顆解下去,不像在練一樁殺人的本事,倒像在拆一件,她不該碰的、要緊的東西。緞結又「嘶」地裂開。又一寸雪白,從那一片猩紅裡,露了出來。
夜氣從窗縫裡進來,涼。那一片新露的皮膚,起了一層極細的疙瘩。
第三顆。第四顆。
清禾一顆一顆往下解。每解開一顆,那綢緞就綳開一寸,金線銀線的並蒂蓮,就裂開一分。探照燈的光,恰好在這時掠過窗外,那透進來的一點餘光,把那一片一明一暗的紅綢、那一雙發抖的白手,映在了微光裡。
紅得像血,白得像鷺。
那一雙本該去翻書、去抄傳單的手,此刻一頭扎進這滿是脂粉和罪過的紅裡,沉著,浮著,扎進去了,竟也不肯縮回來。
清禾的呼吸,也淺了。她聽見自己的心跳,一下,一下,撞在耳朵裡。她不敢去看煙嵐的臉,只盯著自己的手,盯著那一顆一顆鬆開的盤扣,盯著那一寸一寸往外淌的白。
她忽然發覺,自己解得越來越慢,不是因為手生。
是因為,捨不得快。
解到一半,清禾的手,停了。
她忍不住,抬眼。
鏡子裡,煙嵐正看著她。
那一雙平常懶懶的、什麼都不放在眼裡的眼睛,這一刻,沒有了戲謔,沒有了輕慢。那裡頭有一種東西,是清禾沒見過的——像被誰,輕輕撞了一下。煙嵐的睫毛,顫了顫,飛快地把那點東西,掩了下去。
可是清禾看見了。
她看見這一具見慣了風月、由多少雙又粗又急的手撕過的身子,眼下被她這一雙又涼又慢、又捨不得的手撕著,竟起了一點,連煙嵐自己都沒料到的反應——那呼吸,那睫毛,那繃住的肩。
原來不是只有她一個,在發燙。
清禾的指尖,又往下。她心底某個連她自己都不認得的角落,泛起一陣近乎頭暈的、滾燙的東西。她看著那一身最艷的紅,在自己手裡,一寸一寸地鬆開、敗下去、不再是它原來的樣子——
這一件衣裳,這個人,在這一刻,只屬於她一個。
是她在撕。可是掌著這一刻的,到底是誰,清禾分不清了。
她被自己這個念頭,燙了一下。
最後一顆盤扣,鬆了。
那一身石榴紅的雲緞,順著煙嵐的肩,滑了下去。
露出她的肩頭。
燭光裡,那一片雪白的肩上,有一道痕。淡淡的,發著青,是舊年留下的,早就不疼了,卻也不肯全消——一道齒痕。一個男人的,咬痕。
清禾的手,停在了那道痕上。
僵住了。
她的指腹,離那道淡青的痕,只有一寸。她能感覺到那一處皮膚的熱,順著一寸的空氣,烘著她的指尖。
她心裡那一股說不清的火,「騰」地竄了起來。她恨那道痕,恨那個在煙嵐身上留下這道痕的男人,恨得眼前發紅。她要用自己的唇,把那道別人的印子狠狠蓋過去,咬出一道新的,蓋上她一個人的章。她餓這一口,餓得渾身發緊。
她的身子已經傾了過去,近得聞見那道痕上皮膚的暖,一股淡淡的、混著脂粉的氣味。她的唇,離那一寸青痕,只剩最後一點氣。
就在唇尖要碰上的那一瞬,她猛地縮了回來。
攔住她的是另一樣東西——她怕。她怕這一口下去,往後這輩子,就再也收不回來了。
指尖懸在那道痕上,抖著,沒有落下去。
她聽見自己問了出來,聲音不穩:
「這是……誰?」
話一出口,她自己都愣了。她問這個做什麼。她跟這道痕,有什麼相干。
煙嵐沒有回頭。
她垂著眼,看著滑落在腳邊的那一灘紅,沉默了一下。那一下裡,清禾分明覺出,她肩頭的皮膚,在自己懸著的指尖底下,輕輕地繃緊了。
然後,煙嵐冷冷地,反問:
「妳記這些,做什麼?」
聲音是涼的。可是清禾這樣近地聽著,聽得出,那涼底下,有一處,被戳到了。那不是反問。那是躲——一個被問到痛處的人,慌忙抬手,去擋。
清禾張了張口,一個字也答不出來。
她答不出,自己心底那一股燒得人發慌的火,究竟是什麼。
「撿起來。」
煙嵐彎腰,去撿那件滑落在地的旗袍。
她撿得有些急。指頭勾住了綢面,那一片緞子滑,沒攏住,又從她手裡溜了下去,攤在了地上。她彎了第二回腰,才把它抓住。
——煙嵐撿東西,是從來不撿第二回的。
她把那件被解開了的旗袍,丟給清禾,臉偏著,沒看她:「補一補。明天,還要穿。」
聲音裡,聽不出半分波瀾。
可是方才那一下沒攏穩的手,到底,洩了底。
清禾接過那一件還溫著的、染了脂粉氣的猩紅,抱在懷裡。緞子是涼的,可是那上頭,還留著煙嵐的體溫。
兩個人,誰也沒有再說話。屋裡靜得,只剩窗外探照燈掃過的、無聲的光,一明,一暗。
深夜。清禾回了自己的小房間。
她坐在燈下,把那本藍布封皮的小本子,攤開。
「該記的,」她對自己說,蘸了墨,「是今天學了寬衣的本事。盤扣幾顆,下手的章法。這是正事。」
她落下筆。
可是寫出來的第一行,不是章法。
是那道咬痕。
她寫它在左肩,鎖骨下一寸;她寫它的樣子,淡青,像個月牙;她寫那道痕底下,那一處繃緊的皮膚——
她猛地停了筆。塗掉。
重新寫。又寫成了那道痕。
又塗。再寫。墨團糊了半頁紙。那道痕,像是長在了她的筆尖上,甩也甩不掉。她寫一回,指尖就燙一回,像方才懸在那肩頭上空、沒能落下去的那一下,還燒著。
末了,她把筆一擱,合上了本子。
她把那本子按在掌心,按到心口上,按得死緊。
心口那裡有一頭獸,方才差一點就掙出了籠子。這會兒牠伏回去了,可她按著的掌心底下,還能覺出牠一下一下地撞,撞得她胸口生疼。
窗外,探照燈又掃過來,照亮她半張臉。她睜著眼。
那一道沒能落下去的吻,那一句沒能問出口的恨,那一身在她手裡一顆一顆鬆開的紅——今夜什麼也沒做成,偏比做成了還難熬。
她在黑暗裡,慢慢地把那本子,抱得更緊了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