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天的醉霞閣,是另一個樣子。
夜裡的絲竹和燈火一散,滿院子的豪奢就露了底,空空的,剩下一種過了氣、沒人看的熱鬧。猩紅的帳幔在白天看,其實舊了,摺子裡積著好些年的香灰。穿堂風一吹,帶著一股脂粉和隔夜酒混在一起的、有點膩的味道。一個花花綠綠的地方,天一亮,原來也跟別處一樣,要打掃,要晾曬,要把昨天晚上那些荒唐,一桶一桶倒出去。
帶她進門的,還是昨天晚上那個龜奴。天一亮,他臉上那副見了錢才有的殷勤也收了,沒精打采地在前面帶路,一邊走,一邊拿眼角餘光把她這身洗得發白的藍布又打量了一遍,像在對一筆昨晚記錯的賬。穿過前廳,繞過天井,後院是另一番光景:晾衣服的繩子從這頭牽到那頭,掛著半院子的綢緞,紅的綠的,還在滴水,太陽底下晃眼;有姑娘趿著繡花鞋、披著頭髮,就著一盆冷水隨便抹把臉;牆角底下,一個上了年紀、脂粉也蓋不住倦色的女人,正低頭數一把銅板,數了一遍,又數一遍,眉頭越數越緊。另一邊廊下,倒有個新來的小姑娘,梳兩條辮子,眼睛還亮著,怯生生地看這滿院子的紅紅綠綠,像頭一次進城的鄉下丫頭。清禾從這一院子女人中間走過去,她們的眼光在她身上掃過,有好奇的,有看不起的,也有麻木的——一身這麼乾淨規矩的藍布,走進這脂粉堆裡,本來是件稀奇事;只是她們稀奇事看多了,也就不覺得稀奇了。
陸清禾就是在這麼一個早上,提著一只舊藤箱,搬進來的。
箱子裡沒幾樣東西。兩身換洗的藍布旗袍,一疊寫傳單用的粗紙,幾本書,還有那把裹在素帕裡的短刀。她把箱子擱在分給她的小房間角落,剛要解開繩子——
院子那頭,忽然吵了起來。
先是幾個男人拖著長腔說笑,接著門板被拍得山響。清禾走到窗邊,隔著窗子往外看:進來三四個閒人,圍著中間一個穿寶藍緞子褂、手上戴著兩只金戒指的中年男人。那男人不高,可是他一進院子,滿院姑娘都不出聲了——晾衣服的收了手,梳頭的也停了。龜奴的腰彎得比昨晚見了金條還低,一聲聲「四爺、四爺」地叫,還親自去倒茶。
四爺也不坐。他背著手,在院子裡走了一圈,最後,眼睛落在牆角那個數銅板的老女人身上。
「翠喜,」他慢慢開口,「這個月的份子,湊齊了沒有?」
那女人的手,一下攥緊了那把銅板。她抬起頭,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:「四爺,寬限、寬限幾天。這幾天客人少,我這身子骨又不行——」
「客人少?」四爺笑了,「客人少是妳的事。份子,是我的事。」他走到她面前,居高臨下地看著,「妳也不是不懂規矩。這條河上吃這碗飯的,哪一個不上這份子。妳交不出來——我這邊有的是地方要人。城北的窯子,正缺一個燒火洗衣服的。妳這歲數,別的做不了,去燒火,還行。」
那女人的臉,一下白了。城北的窯子是什麼地方,這院子裡沒一個不知道。那是這條河最底下的地方,是姑娘們老了、賣不動了,最後被人論斤發落過去的地方。去了那裡,連最後一點做人的臉面,也要被剝乾淨。
清禾在窗子後面,看得心口發緊。她從小讀書,讀的是「天下興亡」,是「還我河山」;她恨漢奸,恨日本人,恨那些看得見的、擺在檯面上的大惡。可是眼前這一樁,這麼小,這麼髒,這麼不動聲色,就把一個女人一條命秤了斤兩、論價賣掉——她一時竟不知道,這筆惡該算在誰頭上。
就在這時,一個懶懶的聲音,從廊下飄過來。
「四爺今天,火氣好大。」
是煙嵐。她不知道什麼時候倚在了廊柱上,還是那身半舊的藕色家常旗袍,臉上素素的,手裡不知從哪摸出一支煙,正就著火點上。她也不看四爺,只低著眉護著那點火苗,慢慢地。
「翠喜那份子,」她吐出一口煙,「記在我賬上。」
四爺回過頭,那一臉的橫,見了她,居然軟了三分:「煙嵐姑娘,這可不合規矩。她的賬是她的——」
「規矩是死的,四爺是活的。」煙嵐抬起眼,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,那一眼裡有清禾看不懂的東西,像一句沒說出口的話,又像一張早就打過交道、彼此心知肚明的牌,「我醉霞閣一個月給您孝敬多少,您心裡有數。多這一個老姊妹的份子,還能壓垮您不成?」
四爺盯著她看了半天,最後哼了一聲,順著這台階就下了:「……算了算了。煙嵐姑娘的面子,我總是要給的。」他一揮手,那幾個閒人就跟著他,說說笑笑走了,臨走還不忘在幾個年輕姑娘臉上,捏一把,摸一下。
院子裡,重新活過來。翠喜對著煙嵐的方向千恩萬謝,差點跪下去。煙嵐卻已經轉身,好像剛剛那一樁,不過是隨手撣掉衣服上一點灰,不值得再回頭看第二眼。
清禾站在窗子後面,把這一幕從頭到尾看了個清楚。她說不上來心裡是什麼滋味。她本來以為,這醉霞閣裡的女人,一個個都是麻木的、認命的、爛在脂粉裡的;可是剛剛那一支煙、那一句「記在我賬上」——那個把身子和眼神都標好價錢的女人,偏偏替一個賺不了幾個錢的老姊妹,擋了這一刀。清禾把這一筆,也悄悄記在了心裡。只是她還分不清,這一筆,該記在「敵」,還是記在「友」。
清禾回到小房間。藤箱還開著,衣服沒解。門,就在這時被人推開了。
沈煙嵐倚在門框上。她今天沒上妝,臉上素素的,反倒比晚上那一臉胭脂多了幾分真。她穿一件半舊的藕色家常旗袍,可是那骨子裡的媚,是卸不掉的,就這麼隨便倚著門框一站,腰的弧度都像描過。
她繞著清禾,慢慢走了一圈,像在看一件剛進門、還沒拆封的貨。
「規矩,我先講在前面。」她開口,聲音是剛睡醒的微啞,「在這屋裡,妳得忘了妳是學生。」
清禾抬起頭。
「忘了救國,」煙嵐一個字一個字地數,像在數她身上的釦子,「忘了乾淨,忘了妳娘怎麼教妳低著頭、貼著牆根走路。妳那一身規矩,全給我放下。」
「學問跟大義,」清禾梗著脖子,到底沒忍住,「哪是說忘就忘的——」
「妳那大義,」煙嵐打斷她,嘴角一彎,笑得涼,「在床上,一文不值。」
清禾的話,硬生生噎在了喉嚨裡。
她張了張嘴,居然找不出一句可以反駁的。她讀了那麼多書,跟人辯過家國,辯過存亡,吵起來從沒輸過。可是這一回,在這個她打心底看不起的煙花女子面前,那滿肚子的道理,居然一句都用不上。對方輕飄飄一句話,就把她架在半空,上不去,下不來。
她是來「買」本事的。可是這頭一次見面,掌著局的,明明不是她。
煙嵐把她帶到那面穿衣鏡前面。
早上的太陽從窗格斜斜地照進來,落在鏡子上。鏡子裡,並排站著兩個人影:一個是藍的,板板正正,像一塊沒裁開的布;一個是藕色的,鬆鬆軟軟,卻自有一段風流。
「今天不教妳脫衣服。」煙嵐說。
清禾愣了一下。她本來以為,所謂「調教」,總是從那些難堪的地方開始的。
「先教妳——看。」煙嵐說。
她說著,自己對著鏡子,把眼睛垂下去,又抬起來。就這麼一個普通的眼神,落在清禾眼裡,卻說不出的怪。那眼睛裡有東西在動:一半是請,一半是拒;一半是把門推開一條縫,一半又是把人輕輕擋在門外。像一件最貴的貨,老闆不急著賣,就擺在那裡,讓你看,讓你饞,價錢卻是你想都不敢想的。
「看見了?」煙嵐側過臉,「這眼神,是要價的。把妳這一身『乾淨』,當成這秦淮河上頭一份的好貨,慢慢標一個天價出去。男人這種東西,越是搆不著的,越肯掏空了家當去搆。」
這時候一個小丫頭捧了一疊燙金的帖子進來,擱在妝台上。煙嵐一邊示範那個眼神,一邊伸手,把那疊帖子隨手翻了翻——這一張是哪個公館的堂會,那一張是哪位副官的私宴,她手指一掠,就分出了輕重,值得去的擱左手邊,不值得的丟一旁,動作快得像洗牌。教著人,卻沒耽誤自己半分生意;那一雙手,好像從睜眼到閉眼,就沒有一刻真正閒著。
她讓清禾自己對著鏡子試。
清禾試了。她把眼睛垂下去,抬起來,學剛剛那個樣子。可是鏡子裡那雙眼睛,怎麼擺,都只會直,只會硬,亮得像兩把出了鞘的刀,直勾勾地,要跟鏡子裡的人拚個你死我活。
煙嵐在她後面,噗地笑出聲。
「妳這眼睛,」她搖頭,「是看仇人的。不是看恩客的。」
清禾的臉紅了。她不服氣,又試。一次,兩次,那眼神卻越練越僵,越練越像要去打一場死仗。她從沒覺得,「看人」這麼一件小事,居然比辯論、比寫文章難上一百倍。她挫敗極了。
她一邊練,心裡卻打著另一副算盤。她看著這個女人,怎麼不動聲色地,把一屋子的帖子、一河的恩客、連那橫著走的幫會,都拿捏在手指縫裡,收放自如。她想:這樣一個八面玲瓏、連四爺都要讓三分的女人,要是能為我所用,我懷裡那把刀,就利了。
也就在這一次一次的失敗裡,她在鏡子裡,無意間撞見了煙嵐的臉。
煙嵐正示範著那個「半請半拒」的眼神,嘴角是笑的。可就在那笑底下,清禾清清楚楚看見,她眼底閃過一點很淡的東西——不是媚,也不是涼,是一種很深、很重的累,像一個演戲演太久的人,趁後台沒人,偷偷地、飛快地,把那張一直繃著的臉,鬆了一鬆。
只一下。煙嵐就把它收回去了。
可是清禾的心,沒來由地動了一下。
她說不清那是什麼。她只是忽然覺得,這個把身子、把眼神、把自己,全都標好了價、像清點死東西一樣清點著的女人——好像,也並不是真的,把這一切看得那麼輕。
「妳這木頭樣子,是教不會的。」
煙嵐到底沒了耐性。她走上前,也不知怎麼的,伸出手,捏住了清禾的下巴。
她的手指,貼上了清禾的臉。
那是兩個人的身體,頭一次,真正靠近。
清禾整個人,僵住了。她的背繃得筆直,肩膀硬得像鐵,連呼吸都忘了。那幾根捏著她下巴的手指是涼的——煙花女子的手,大概總是涼的——可那涼底下燙著什麼,順著下巴的皮膚一路往裡鑽,鑽得她耳根、脖子,一片一片熱起來。她從沒讓人這樣碰過,也從沒想過,自己身上會有這樣一處地方,教人一碰就軟。
「看著鏡子裡。」煙嵐把她的臉扳正,逼她看自己,「看清楚妳自己這副樣子。」
鏡子裡,那張繃得發白的臉,被一隻塗著蔻丹的手托著。清禾看見自己眼裡的慌,慌得連她自己都覺得陌生。
「妳這副貞節牌坊的樣子,」煙嵐在她耳邊,慢慢地把話說得又輕又狠,「真上了戰場,碰上那些禽獸,一個晚上——就被人扒了,賣了。連骨頭渣都剩不下。」
這是羞辱。清禾知道這是羞辱。她該甩開這隻手,該生氣,該退開。
可是她沒有。
她由那隻涼手捏著下巴,沒甩開,也甩不開。
而那幾根手指,在這一下,也頓住了。
清禾不敢動。煙嵐也沒再說話。兩個人,就這麼僵在鏡子前面,僵了一口氣的工夫。
然後,那隻手,飛快地鬆開了。
煙嵐退開一步,想擺回那副掌事的、輕慢的樣子。退得急了點,腳跟絆在妝台腿上,身子一晃,一隻手撐住桌沿,桌上一支描眉的筆,骨碌碌滾到地上。她也沒撿。站穩了,才慢慢把那句話說完:「今天,就到這裡。」
那支筆,在地上滾了半圈,停了。清禾低下頭,藏住了眼裡她自己都看不懂的東西。
黃昏的時候,燈還沒點,房間裡的光,曖昧得很。
隔著一道牆,是煙嵐的房間。那一頭靜悄悄的,聽不出動靜。清禾說不清,自己為什麼會去留意那一頭——她只知道,那隻捏過她下巴的手,那一聲笑,一整天,在她心裡怎麼也擱不下。
她躲回了她的小房間。
她端來一盆冷水,擱在桌上,低下頭,對著那盆水裡自己的影子,一遍一遍練那個「要價」的眼神。垂眼,抬眼。垂眼,抬眼。她告訴自己,這是為了大義。是忍辱。是把一把刀,磨得再利一點。她練得很認真,像在做一道天大的功課。
練著,練著——
水面上那張臉,恍惚間,浮出了另一個人的影子。藕色的旗袍,嘴角一彎,眼底半請半拒,還有那一閃而過的、很淡的累。清禾盯著那影子,心口猛地一緊。她騙不了自己:這張臉,是她巴巴地,等到水裡來的。
清禾猛地一掌,把那盆水潑散了。
水珠濺了一桌,那影子,碎了。
她扶著桌沿,喘了一口氣。是看花了眼,她想。
桌上那一攤潑開的水,順著桌沿,一滴,一滴,落到地上。她沒去擦。
夜深了。
清禾摸出那本藍布封皮的小本子。
這本子,是她隨身帶著的。本來想著,把這一路上、這調教裡學到的種種「本事」,一條一條記下來,好在以後動手的時候,臨場不亂。她攤開本子,蘸了墨,筆尖懸在那一頁白紙上。
可是她,一個字也寫不下去。
她使勁地想,今天到底學了些什麼勾引的法子。可是腦子裡空空的,那些「半請半拒」的訣竅,居然一條也記不真了。她翻來覆去,只記得一樣東西——
那隻捏著她下巴的手。
涼的。
可是燙。
清禾對著那一頁白紙,坐了很久。窗外,城外那一聲一聲的悶雷,又隔著夜色,遠遠地滾過來,一下,一下,像有人在替這座城,不慌不忙地數著日子。
那張紙白得晃眼,一個字也沒有。她想記下今天的功課,那一管筆,卻像有千斤重,怎麼也落不下去。最後,她到底沒有寫。她合上本子,吹熄了燈,在黑暗裡,把那本子死死按在心口,按住心口那樣不肯安分的東西。
明天再記吧。她對自己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