台灣在地靈異 · 社會派刑偵

第十九章 媽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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許亦南落網那天,下午是個再平常不過的下午。

沒有夜巡那夜的火光,沒有眾魂的長嘯。高敬翔帶著一紙拘票,走進城隍廟後殿,把手銬,銬在那雙泡了一輩子茶、從沒沾過一滴血的手上。許亦南被帶出廟門的時候,廟埕上圍了很多人。曾經跪著喊他主委的,今天都低著頭。沒有人替他求情。

高敬翔站在廟門口,看著那台車把人載走,拐過巷口,不見了。

照理講,這一刻他該覺得什麼。三年,他用最笨的方法,一吋一吋把那條誰也翻不掉的證據鏈補起來。死掉的那些人,今天,總算有人替他們白紙黑字討回一句「他有罪」。

可是他站在那裡,心裡空空的。像一場燒了很久的火,火熄了,剩一地灰,風一吹,什麼都沒有。

他知道為什麼。

因為扳倒許亦南,換不回來沈川。那條補了三年的鏈子,串得起金流、串得起人證、串得起一間又一間被毀掉的房間,串不起廟埕邊那個棚子裡,那張和他一模一樣、卻早就冰掉的臉。

他在廟門口站了很久。然後他往廟埕邊那個棚子走過去。

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往那邊走。半年來他從沒走過去過。他總是遠遠地站在二十步外的陰影裡,看一眼,就轉身。今天許亦南進去了,那個壓在他胸口最重的東西,本該鬆一鬆,可是不知怎麼,他的腳就往那個方向去了。

像是有什麼,今天非過去不可。

棚子還在。冷清依舊。

白布、塑膠椅、一盞日光燈閃個不停。鎮南會的人早就不來了——一個失了勢的死人,沒人願意多沾。供桌上那碗飯早就冷透了,相框裡那張臉繃著,眼睛裡那點東西,連照相館的光都壓不下去。

老婦人跪在靈前,背駝著,一遍一遍地折著金紙。

高敬翔在二十步外停下來。

他每次都停在這裡。這條看不見的線,他半年來一次都沒跨過。今天他也想停。可是還沒等他停穩,棚子那頭,先出了事。

不知道哪裡傳來的風聲。許亦南落網,整條舊城都在傳。傳著傳著,就有人想起來了——「彼個養出畜生的查某,閣是當年予許亦南……」

幾個不相干的人,圍了過來。

他們不是鎮南會的,也不是死者的仇家。就是些湊熱鬧的、平日裡沒事做的、聽了一耳朵閒話就覺得自己站在理上的人。一個穿汗衫的中年男人,兩三個提著菜籃的婦人,還有跟在後頭看戲的年輕仔。他們站在棚子外,先是指指點點,壓低了的聲音,又壓不住。

「就是這個查某……」

「彼個養出畜生、又勾搭過許亦南的查某。」

「報應啦。生彼種,攏總報應啦。」

那聲音越說越大,越說越敢。人就是這樣,三五個湊在一起,膽子就壯了,平日不敢罵的話,今天罵得理直氣壯,彷彿罵這個跪在地上折金紙的老婦人,自己就跟那些骯髒的事撇清了關係,就站到了乾淨的那一邊。

有一個人撿起地上的東西。

是一顆石子。從廟埕的縫裡撿的,指甲大的一顆。他往棚子裡一丟。

石子打在白布上,又彈到地上。

沒人攔他。沒人攔,就有第二個人撿。第二顆丟得準些,打在供桌腳上。第三顆、第四顆。有丟石子的,有丟廟埕邊掃成一堆的紙屑的,有丟半根抽剩的菸的。那些東西,劈劈啪啪,落進棚子裡。

落在那個老婦人身上。

沈茜沒有躲。

她跪在兒子的靈前,背駝著。那些石子、那些紙屑、那些話,落在她背上、肩上、花白的頭髮上,她連頭都沒回。

她折金紙的手,沒有停。

錫箔那面朝內,對折,再對折,指尖一壓一捻——這手路三十年前阿坤伯教的。一張銀紙,到她手裡,幾下就成了一只元寶。元寶開口朝著正殿的方向,這樣她兒子才提得著。摺好一只,往腳邊那只竹篩裡輕輕一放,再拿起下一張。

一顆石子打在她手背上。

那手頓了一下。

只頓了一下。指甲縫裡卡著金紙的灰,洗了三十年也洗不掉的那雙手,又動起來了。對折,再對折,一壓一捻。彷彿打在手背上的不是石子,是一片落下來的金紙灰。

她聽見那些話了。那些話她聽了半個多月,從頭七聽到現在。她沒回過一次嘴。她回不了。她生的,她養的,街上罵的每一個字,她認。她兒子那本帳,欠的得還,這她比誰都早知道。

可是她不能停。

她得把這篩金紙折完。她兒子那邊冷,她得多燒些給他。她這一輩子,能替老二的事不多了。年輕的時候,她替他收爛攤子,賠錢、磕頭、半夜被叫去認人;後來他大了,她連他的衣角都搆不著,就只能跪在城隍爺面前替他求情,求了一輩子。如今他人都沒了,她能做的,就剩下這個——一張一張,把金紙折整齊,開口朝著正殿,讓他在那邊,手頭寬裕些。

所以她不能停。

石子打在身上,她由它打。話落在耳裡,她由它落。她把頭垂得更低一點,背駝得更深一點,像一塊被雨打了三十年、已經不會再痛的舊石板。她整個人縮著,護著膝上那疊還沒折完的銀紙,怕那些石子打髒了,打皺了。

她護的不是自己。她護的是要燒給兒子的金紙。

高敬翔看見那一幕的時候,腦子裡「轟」的一聲,什麼都白了。

他半年來跨不過去的那二十步,這一次,他幾步就衝過去了。

他擋在沈茜前面,背對著她,正對著那群人。一顆正要丟出去的石子,停在那個汗衫男人手裡。

「警察。」

高敬翔的手伸進外套,亮出證件。那一聲,冷得像冰。

「再丟。」他一個字一個字往外吐,「妨害公務,聚眾滋事,全部帶回去做筆錄。」

那群人愣住了。

剛才還理直氣壯的臉,這會兒一張一張地僵掉。罵一個跪在地上不還嘴的老婦人,是一回事;對上一個亮著證件、眼睛裡沒有半分商量的刑警,是另一回事。膽子是湊在一起壯起來的,警察一來,那股壯氣,「噗」地就洩了。

「阮……阮無……」汗衫男人手裡的石子,悄悄鬆開,掉在地上。

「我數到三。」高敬翔沒看他,目光從那一張張臉上掃過去,掃過誰,誰就低下頭,「一。」

人群開始往後退。

「二。」

退得更快了。提菜籃的婦人轉身就走,看戲的年輕仔早溜了。等高敬翔還沒說出那個「三」字,棚子外那片湊熱鬧的人,已經散得乾乾淨淨,像潮水退下去,廟埕的石板上,只剩幾顆丟進來的石子,和一片掃皺了的紙屑。

高敬翔站在那裡,胸口起伏。他握著證件的那隻手,指節是白的。

他這輩子喝退過不少人。可是這一次,他覺得自己喝退的不是那幾個湊熱鬧的,是二十年。是那二十年裡,每一個對著他媽指指點點、卻沒人替她擋一下的影子。

棚子裡,靜下來了。

只剩日光燈,還在頭頂閃個不停。

只剩他和那個老婦人了。

高敬翔慢慢轉過身。

他原是要看一眼她有沒有被砸傷。他這半年遠遠看過她很多次,從沒這麼近過。二十步,他守了半年的那條線,這一刻,他站在線的裡面,站在她面前。

沈茜慢慢抬起頭。

她要謝這個替她解圍的警察。被人砸了半個多月,今天頭一回有人替她擋。她張了張嘴,那句「多謝你,警察先生」,已經到了舌尖。

廟口這半年其實有過風聲。有人說,分局調來一個姓高的刑警,生做佮沈川仝一個面,連走路的款都像。她聽過,可是她不敢信,也不敢認——天底下哪有那麼巧的事,那是別人嘴裡的閒話,不是她的命。

然後她看見了他的臉。

她的話,停在喉嚨裡。

那張臉,她認得。

她跪在這個棚子裡,折了十天的金紙。頭七、二七,一張一張,折的就是相框裡那張臉。那張臉她認了一輩子——從一團皺巴巴哭得發紫的肉,認到七歲、認到十歲、認到後來那雙越來越像許亦南的眼睛。那張臉,這半個月,日日夜夜在她眼前。

可是眼前這一張——

乾淨。

挺拔。

穿著一身制服,腰桿是直的,站得端端正正。

眼睛裡,沒有沈川那股狠勁。

沈茜的呼吸,慢了下來。

她盯著那張臉,盯得太久,久到高敬翔垂在身側的手,慢慢握緊。她的眼睛,一寸一寸地,在那張臉上挪。挪過眉,挪過鼻,挪過那雙不是沈川的、不狠毒的眼睛。她像在看一張認得、卻又不該出現在這裡的臉。

像在看一個夢。

那是同一張臉。同一個娘生的,同一張臉。可是這一張,乾淨,挺拔,沒有滄桑,沒有血腥味,沒有那股看一眼就讓人想退開的狠辣。

是另一個。

她膝上的銀紙,「啪」地一聲,滑落在地。

是她二十年前——不,三十年前她生下他,二十年前——在城隍爺面前,擲了三次筊,三次都是聖筊,含著淚送上那台白車的,另一個兒子。

老婦人的嘴唇,開始抖。

她想說話。可是喉嚨裡像塞了一團什麼,發不出聲音。她的眼睛睜得很大,那兩眼裡,先是不敢信,接著是怕——怕這是又一場夢,怕她一眨眼,這張臉就會像那台白車一樣,拐過巷口,不見了。

她伸出手。

那是一雙什麼樣的手啊。指甲縫裡卡著洗不掉的金紙灰,指節粗大,皮膚乾裂,剛剛還被一顆石子打過,手背上紅了一塊。這雙手折了十天的金紙,這雙手三十年前替兩個兒子一人縫過一只平安符,這雙手二十年前在白車邊替老大理過領子——那天,這雙手很冰。

此刻,這雙手顫顫巍巍地,朝高敬翔的臉,伸過來。

伸到一半,停住了。

她不敢碰。

她的手停在半空,離那張臉,還有半尺。那半尺,她跨不過去。她怕一碰,那臉就化了,就散了,就證明這真的只是一個五十多歲的老婦人,跪了太久、哭了太久、想兒子想瘋了,在這冷清的棚子裡,看花了眼。

她的手,就那樣懸在半空,指尖在發抖。

「……阿翔?」

那聲音,從她喉嚨裡擠出來,碎成了渣。一個字一個字,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,又像是怕說重了,會把眼前這個影子嚇跑。

「是你嗎……」

她的眼睛開始溼。

「阿翔……是你嗎……」

高敬翔站在那裡。

那個字,二十年沒喊過的那個字,堵在他喉嚨裡。

堵了二十年。

被選走的那天,白車載著他開走,他從後窗回頭,看見媽摀著嘴,整個人縮成一團。從那天起,這個字就被他壓進記憶最底層,壓得很實。他在養父母家長大,他管另外兩個人叫爸、叫媽,他叫得很自然,叫了二十年。可是這個字——這個對著眼前這個女人的、最早的那個字——他一次都沒喊過。

調回鹽港半年,他怕的就是這一刻。他怕站到這張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臉前面(那是沈川的臉),更怕站到這雙折金紙的手前面。他怕喊不出,也怕喊得出。

此刻,那雙手懸在他臉前半尺,抖著,不敢碰。那聲「阿翔」碎在空氣裡。他喉嚨裡那團堵了二十年的東西,一下子湧上來,湧到眼眶,燙得他眼睛發疼。

他張了張嘴。

千言萬語,全堵在那裡。「我回來了」——他不敢說,他回來得太晚。「對不起」——他說不出,他不知道該對不起哪一樣:對不起當年坐上車的是他,還是對不起這二十年連一通電話都沒有,還是對不起他眼睜睜看著那個留下來的,被一隻最壞的手撿走。

到最後,那千言萬語,只剩下一個字。

他喊了出來。

輕得像怕驚動了什麼。

「媽。」

沈茜的眼淚,一下子崩了出來。

那一個字,像一把鑰匙,把她鎖了二十年的那個抽屜,「咔」地一聲,打開了。她整個人晃了一下,跪在那裡,幾乎要往前栽。她的手還懸在半空,這會兒抖得更厲害了。

她沒有撲上去抱他。

她不敢。

她想抱。她想像二十年前在白車邊那樣,把他往懷裡按一下,按得緊緊的,緊到他喘不過氣。她這雙手,二十年來,做夢都想再摸一摸這個被她送走的孩子。

可是她不敢。

她怕一抱,就抱了個空。她怕她的手一伸過去,穿過去的是空氣,是冷掉的棚子,是她自己的妄想。她跪了太久,跪得人都恍惚了。萬一這只是城隍爺一時心軟,讓她看一眼,她要是貪心,要是伸手去抱,這一眼,會不會就沒了。

所以她不敢抱。

她只是,反反覆覆地,用那雙粗糙的、卡著金紙灰的、剛被石子打過的手,虛虛地,捧著空氣裡他那張臉的輪廓。

她的手在他臉的左邊,停一下。又在右邊,停一下。在他的眉骨上方,虛虛地描過去;在他的下頷,虛虛地托一托。她不碰。她的手指離那張臉,始終隔著那麼一層,薄薄的、過不去的空氣。

她就那樣,一遍,又一遍,捧著那張臉的輪廓。

像在確認。

像一個瞎了的人,用手去認一張臉。又像一個怕驚醒的人,連呼吸都放輕了,怕一口氣吹重了,這夢就破了。

她的眼淚一直流,順著那滿是皺紋的臉,一道一道地往下淌,淌到下巴,滴下來。她也不去擦。她兩隻手都騰不出來——她要用這兩隻手,去捧那個她以為這輩子再也捧不到的、空氣裡的輪廓。

「阿翔……」她一邊捧,一邊喃喃,那聲音抖得不成調,「阿翔……你……你轉來矣……」

她沒有問他這二十年過得好不好。她沒有問他為什麼現在才回來。她沒有問他,是不是知道弟弟死了。

她什麼都沒問。

她只是捧著那張臉的輪廓,反反覆覆地,把那個名字喊出來,又喊出來,像要把這二十年沒喊過的份,一次喊完。

高敬翔由著她。

他沒有躲。他低著頭,微微地,朝那雙手的方向湊過去一點點——湊得很慢,慢到看不出來,只夠讓那雙懸在半空、始終不敢落下的手,離他的臉,近那麼一絲。

他沒有去握那雙手。他知道,她此刻要的不是被誰握住。她要的是,自己親手認一認,這張臉,是真的。

棚子裡很靜。

日光燈閃了一下,又閃了一下。供桌上那碗冷飯,相框裡沈川那張繃著的臉,腳邊那只堆了半篩元寶的竹篩,地上那幾顆剛剛丟進來的石子,還有那張滑落在地、皺了一角的銀紙——都靜靜地,看著棚子中央,一個穿制服的男人,低著頭;一個跪著的老婦人,伸著手,虛虛地捧著空氣裡他那張臉的輪廓。

她那雙折了十天金紙的手,這一回,沒有再去折金紙。

它們懸在一張臉前,虛虛地捧著,像捧著一樣,這二十年裡,她跪在城隍爺面前,求都不敢求的東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