台灣在地靈異 · 社會派刑偵

第十八章 兩種審判

《綱紀陰陽》 · 回目錄

王船燒過的第二天,廟埕上還有一股焦味。

那味道黏在風裡,黏在每一片落下來的金紙灰上。掃地的廟祝掃了一早上,掃出一畚箕又一畚箕的黑灰,倒進廟埕角落那只大鐵桶。神轎歸了位,陣頭卸了臉、收了五寶,鹽港的鬼月跟往年一樣,過完了它最熱鬧的那一夜。

高敬翔坐在地檢署一間小會議室裡。桌上攤著他這幾天熬出來的卷宗,一疊一疊,用長尾夾夾著,每一疊上頭貼了標籤——廟產、金流、人證、那一夜。對面坐著陳檢。窗外的日頭很好,把桌上那些紙照得發白。

陳檢沒馬上說話。他一頁一頁地翻,看完一疊,往旁邊推一疊。會議室裡靜得只剩翻紙的聲音,跟牆上那座掛鐘走針的聲音。

高敬翔等著。攔江虎那天清早,是這個男人把命跟前途都搭進去,替他擋下了那張來歷不明的公文。這個人不會敷衍他。正因為這個人不會敷衍他,他才更怕聽見等一下要聽見的話。

陳檢翻完最後一頁,把那疊紙合上,用手掌壓平。他往椅背上靠,揉了揉太陽穴,揉了很久。

「敬翔,」他開口,聲音是累的,「我先講人證。」

高敬翔的心,往下沉了一寸。

「張志豪、周昊天、林志國、蘇芸、李佳彤——」陳檢一個名字一個名字地念,「你給我的、跟許亦南勾得最緊的這幾個,全死了。死人不能作證。他們知道的東西,跟他們一起埋了。你在異象裡面看到的、阿燼起乩描述出來的,法庭通通都不認。」

「江虎是活的。」高敬翔聽見自己的聲音,乾澀。

「江虎也是個殺人犯。」陳檢點頭,「你想想對面那個律師會怎麼講。一個槍殺了沈川、自己準備拿命去償的人,他咬出來的整條線,辯方一句話就夠了——『脫罪攀咬』。他開口那一刻,可信度先打掉一半。剩下那一半,你拿什麼補?」

高敬翔答不上來。

那一攔,他押上了帽子,押上了陳檢的前途,從清早六點四十五憋到九點十五,才把江虎那條命留住。他以為留住了人證,就留住了整條線的扣環。他從沒往深裡想——留得住命,跟這條命在法庭上頂不頂得住,是兩回事。

「林曉彤呢。」高敬翔開了口,「她是我從王船上,活生生背出來的。她活著,她會說話。」

「林曉彤救得好。」陳檢的眼裡有一點不忍,「那把火,差一點就燒掉一個活人,你把她救回來了。可是她能證明什麼?對面會講,這是一場『法會儀式的糾紛』。送王船、放替身、燒紙偶,本來就是廟會的科儀。一個被嚇壞了的女孩,把一場她不懂的儀式,認成了要燒死她。」

「那道命令呢。」高敬翔的聲音硬了,「『把船上那個,連船一起,馬上燒掉。』那是許亦南親口下的。」

「『船上那個』——是哪個?他沒講人名。」陳檢搖頭,「辯方一句話就能擋回去:那指的是船上那尊王爺的替身、那個紙糊的人偶。送王船那一晚,本來就要把替身連船一起燒。你怎麼證明他那句『那個』,指的是林曉彤,不是幾百個紙偶裡的某一個?」

高敬翔張了張嘴。那一夜,那句話砸進他腦子的時候,他心裡那聲響——他抓到了。此刻他才明白,他抓到的那個東西,在這張桌子上,輕得像一片金紙灰。

「金流。」他換了一條,「從暗碼倉庫那塊地號開始,一路接到許亦南名下的人頭公司。」

「繞了八手。」陳檢說,「八隻手,沒有一隻沾得到許亦南。每一道轉手,都有一張合法的單據。一筆正當的捐獻,一筆正當的租金,一筆正當的香油錢。你拿那條金流去告他,他那邊的會計師,能拿出八疊報表,把你那條線,一段一段地,證明成八件互不相干的正當交易。」

「廟產。」高敬翔不肯停,「那份合約是真的。把關過人的房間,跟那塊廟產焊在一起的那份。」

這一回,陳檢沉默得最久。他把那疊「廟產」卷宗拉了回去,翻到折角的那一頁。一個一個轉手的章,蓋得清清楚楚。

「合約是真的。廟產的管理權,怎麼從這隻手轉到那隻手,白紙黑字,你查得很扎實。」陳檢的手指,壓在那一頁上,「可是這份合約能證明的,是『廟產怎麼管』。『關過人』是他下的令——你證明不了。」

他把那一頁,輕輕地,推回去。

「那間房間,確實在這塊廟產底下。可是前面那個,是合法的產權轉移;後面那個,是你從異象裡、從阿燼喉嚨裡、從那個刻牆的女孩身上,拼出來的。法庭只認前面那個。」

高敬翔坐在那裡,一句話都說不出來。

窗外的日頭挪了一點,那道白光,移過那幾疊卷宗,移過他攤在桌上、慢慢收緊的手。

他懂了。許亦南這一輩子的乾淨,是真的乾淨。這個男人用了三十年,把他做過的每一件壞事,都拆成了一片一片合法的碎片。一片散在死人嘴裡,一片散在人頭帳戶裡,一片焊進廟產,一片燒進王船的火裡,一片融進城隍爺的香火。每一片,單獨拿起來看,都動不了他一根汗毛。

而人間的法律,此刻,扳不倒他。

陳檢替他倒了一杯水,推過來。「給我點時間。這些東西,我帶回去,一條一條地再看,看哪裡還有縫。」他停了一下,終究還是把那句話講了出來,「可是醜話講在前頭——以現在這些,送到法院,我沒有把握。甚至,可能不夠。」

那杯水,在高敬翔面前,冒著一點熱氣。他沒去碰。

牆上那座掛鐘的針,一格一格地走。

那天晚上,許亦南讓人帶話,要見他。

帶話的小弟在分局樓下等他,塞給他一張字條,是後殿的地址,跟一個時辰:「許董講,請高警官有閒,去廟裡坐坐。」

高敬翔捏著那張字條,捏了很久。

他知道不該去。一個正在偵辦的對象,深夜,單獨,約他到對方的地盤。蔡子毅要是知道,會攔他。他自己心裡那個查了三年案、凡事要證據要程序的刑警,也在攔他。

可是他去了。他身上沒帶錄音,知道帶了沒用——那個男人在自己的後殿,什麼都不會留。他去,是因為下午陳檢翻完那幾疊卷宗之後,他心裡那塊地方,空了。

城隍廟的夜,跟王船那一晚判若兩座廟。香客散了,廟埕空了,只有正殿那幾盞長明燈昏黃地亮著。七爺八爺立在兩側,那張開了面的臉,在燈影裡半明半暗。高敬翔穿過廟埕,抬頭瞥了一眼正殿廊下那塊最老的匾。黑底金字,「綱紀陰陽」。

他收回眼,往後殿走。

許亦南在太師椅上等他。

後殿沒開大燈,只有桌上一盞小燈,跟窗邊那盆君子蘭旁邊的一點光。許亦南一身藏青家常唐裝,背挺得很直,面前一套茶具,正不疾不徐地泡著茶。爐上的水滾著,壺嘴冒著白汽。他無名指上那枚舊玉戒,隨著斟茶的手,在燈下轉著。

那姿態,彷彿王船那一夜當著幾千人崩掉的那場戲,從來沒發生過。

他抬起眼,打量高敬翔的臉。那目光,是一個人在看一件失而復得的東西。

「坐。」許亦南說,「高警官。」

高敬翔沒坐。

許亦南也不勉強。他把斟好的一盅茶,推到桌子那一頭,推到高敬翔站著的方向,自己端起另一盅,吹了吹茶面。「凍頂。我喝了三十年的那一味。你弟以前也愛喝這個。」

高敬翔的眼睛,落在那盅推過來的茶上,沒去碰。

「你查了這麼久,下午又去了地檢署。」許亦南啜了一口,把茶盅放下,「坐了一個下午,出來的時候,臉色不太好。」

高敬翔的眼神動了一下。

那個男人看見了,嘴角牽起一點極淡的笑。「我在這座城裏面,沒幾件事瞞得過我。那個姓陳的檢察官,跟你講了什麼,我大概也猜得到。他跟你講,人證死了,江虎打折,金流繞了八手,廟產證明不了。他跟你講,以你現在手上那些東西,扳不倒我。」

他抬起眼。「他講得沒錯。」

那三個字,他講得很輕,可是後殿這麼靜,每一個字都像一顆石子,落進高敬翔下午就空掉的那潭水。

「我這個人,法律動不了。你那些東西,到了法院,連我一根汗毛都傷不到。你查了三年,我布局了三十年。」許亦南重新替自己斟上一盅,壺嘴提得很穩,「你弟弟懂這個道理,懂得太晚。他想跟我鬥,他以為他踩著張志豪那幫人爬上來,就摸到了這座城的邊。他不知道,他踩的每一塊石頭,都是我擺好的。他最後栽進去那一局——」他啜了一口茶,眼皮都沒抬,「也是。」

高敬翔的手,垂在身側,慢慢握緊。

「你比他聰明。」許亦南看著他那隻慢慢握緊的手,聲音放得更軟,「他懂得太晚,你現在就懂了。孩子。」

「我看著你。」

許亦南把茶盅放下,身子微微往前傾。那盞小燈,把他半張臉照亮,半張臉留在暗裡。

「你眼睛裡有東西。跟你弟弟一樣的東西。」他的聲音像在誘哄,慢慢往人心裡滲,「你查了三年,熬了多少個夜,把那麼多死人的帳一筆一筆翻出來——結果有人跟你講,這些都沒用,我動不了。你恨我,恨得想殺了我。對不對?」

爐上的水,咕嘟咕嘟地滾著。

「你也知道。」許亦南的聲音更低了,「法律動不了我。可是有一條路,動得了。只有那一條路,才真的弄得死我。」他笑了,那笑容在燈影裡看不真切,「你身上流的,是我的血。你姓高也好,當警察也好——骨子裡,你跟你弟弟、跟那個江虎,是一種人。法律給不了你的,你自己會去爭取。」

他往椅背上一靠,那枚玉戒在燈下一閃。「這裡沒別人。來啊。」

那一刻,高敬翔的手,按上了腰間。

他自己都沒察覺。那是一個配了一輩子槍的人,身體比腦子先動的一個動作。他的掌心,貼上了那個熟悉的、硬的、冰的東西。

他真的動了那個念頭。清清楚楚地動了。

這個男人,強暴了他媽。把他弟弟當成了一把刀,用爛了,丟在巷子裡。這個男人,設了那個倉庫的局,連火往哪邊捲都算好,把林志國和一整隊弟兄焊死在裡頭。這個男人,毀掉了一個又一個女孩,那些刻在牆上、數到一半就斷掉的指甲印——而法律,扳不倒他。

他只要……他只要像江虎那樣,賭上一切,扣下那一下,就能替那一長串再也回不來的名字,討回一個公道。

沒有人,會比他更有資格,扣下那一下。

他和江虎之間,那條線,從來沒有這麼近過。

許亦南看著他那隻按上腰間的手。那雙從不抬高的眼睛裡,閃過一絲得意。

高敬翔看見了。就在那一絲得意裡,他看見了這個男人賭的是什麼。

許亦南賭的,就是這一下。他賭高敬翔會跟沈川一樣,跳進這個局。一個替自己的兄弟、替那些死人,私自扣下扳機的刑警,從此再也站不回那條乾淨的線上。許亦南要的,從來不只是活下去。他要這個穿著一身乾淨制服回來的兒子,低頭,認下——他們是同一種人。

那一絲得意,把高敬翔按在腰間的手,拉住了。

可是真正讓他冷下來的,是得意底下,那一樣別的東西。

有一瞬間,高敬翔聽出來了——許亦南那聲聲誘哄的底下,有個不是演出來的東西。

這個男人,這一輩子,丟了一個女人,又用爛了一個兒子,把所有靠近他的人,都拆成了棋盤上的子,用完,清掉。到頭來,他坐在這座空蕩蕩的後殿裡,面前只有一盆養了三十年的蘭,跟一套喝了三十年的茶。而此刻,他竟是真的——用他那套扭曲到底的方式——想要眼前這一個。

想要他低頭。想要他認。想要這世上,有那麼一個人,跟他流著同一管血、做著同一種事,站在他這一邊。哪怕那意味著,要把這個兒子,也拖下那條再也回不了頭的路。

那幾乎像一種渴望。一個老人,對著一樣早就丟掉、卻又繞回來的東西,那一聲低低的、藏在威脅底下的渴望。

這比任何威脅,都更讓高敬翔覺得冷。

冷到他按在腰間的那隻手,從那個冰冷的東西上,慢慢地,移開了。

他想起江虎。江虎替郁涵討了公道,那四顆子彈,也把江虎自己的命,一起搭了進去。他現在關在羈押裡,一條命懸在許亦南隨時可以伸過來的那隻手底下。而沈川死了,網還在,郁涵的名字,連害死她的人都不記得,許亦南還坐在這座廟後面,喝著他的凍頂茶。

私刑替死掉的人討回來的,到頭來,只是又添一條命。

他想起阿燼說過的——把那個活的救回來,才是真正有用的事。王船那一夜,他把林曉彤從火裡背了出來。一個。在那一長串名字裡,唯一一個他來得及救的。

殺了許亦南,痛快。清清楚楚地痛快,一下,了結。

可是痛快之後呢?他變成第二個沈川。許亦南贏了最後一局——他用一輩子布的那盤棋,到死,還是把這個兒子拖進了局裡。而那些死掉的人,還是沒有一個,能被光明正大地、白紙黑字地,討回一句:他有罪。

高敬翔把手,從腰間,整個移開,垂回身側。

「不。」

他開口,聲音很穩。「我不走那條路。我跟我哥不一樣。」

許亦南那雙看著他的眼睛,眯了一下。

「差就差在——」高敬翔看著他,一個字一個字地,講得很慢。後殿裡,那爐上的水還在滾。窗邊那盆君子蘭,在燈下綠得發暗。「差就差在,當年,有人把我帶去了一個,不必走那條路的地方。」

他想起那一年,十歲。一對姓高的養父母,在城隍爺面前挑走了他。他母親在神像底下,含著淚,擲了三次筊,把他送上那台車。那台車,把他帶離了這座廟、這條夜市巷、這張盤踞在香火底下的網,帶到一個有書桌、有檯燈、有人會在他半夜發燒時守著他的地方。

他哥沒有。他哥被留在原地。被神和血都沒選中。在這座廟口,等到的,只有眼前這個男人伸過來的一隻手。

同一張臉。同一個女人生的。同一個男人的血。一個被帶去了那個地方,一個被留在了這裡。

「就差這一點。」高敬翔說。

他看著許亦南。第一次,那目光裡沒有恨了。剩下的,是一種冷靜到底的東西。

「我會用最笨的方法,把你送進去。慢。可是這一次——沒有人,翻得掉。」

許亦南臉上的得意,僵住了。

那盅推到桌子那一頭、高敬翔始終沒碰的凍頂茶,這會兒,涼了。

接下來那些天,是高敬翔用三年查林志國練出來的、最笨也最硬的功夫。

他不再指望某一片碎片,獨力扳倒許亦南。那條路,下午陳檢已經替他堵死了——一片金流動不了他,一份合約動不了他,一個證人動不了他。可是那些碎片,當初是被一隻手,從一件完整的事情上拆下來的。拆得開,就接得回去。

他回到分局那張堆滿卷宗的桌子前,把所有碎片重新攤開。然後,他不再一片一片地看,他開始一條一條地串。

按時間。那一夜燒船的命令是哪一刻下的,那道命令底下押著的女孩是哪一天被擄的,擄她的那批貨是哪一個月進的倉,那個倉登記在誰名下,那塊地號是哪一年從哪隻手轉過來的。他把一個一個事件釘上去,釘成一條沒有斷點的線。

按金流。他不再去證明「某一手是髒的」,他證明的是——這八隻手雖然每一隻單獨看都合法,可是它們轉手的時間、金額、節點,嚴絲合縫地,跟那些事件對得上。光明燈的功德金,偏偏在擄人那個月多了一筆說不清來路的。廟產的租賃費,偏偏轉進了那個登記著倉庫的人頭公司。

按人證。江虎一個人頂不住,可是江虎咬出來的那一夥人裡,有一個始終戴著手套、不肯鬆口的小白手套。高敬翔盯了他半個月,一次一次地找,把那條時間軸、那條金流,攤在他面前,告訴他這條船要沉了,問他要不要在沉之前跳下來。那個人,終於,在某一個下午,鬆了口。

夜巡那一夜的命令。心腹的指認。救下林曉彤的現場。那份把關人房間和廟產焊在一起的合約。江虎咬出的那一夥人。一個終於肯開口的小白手套。林曉彤的證詞。

單獨一片,動不了他。可是當這些碎片,被一條按著時間、按著金流、按著一個一個活人證詞串起來的因果鏈死死咬合在一起的時候,辯方再也找不到可以單獨抽掉的那一塊。抽掉江虎,金流和時間軸還在。抽掉金流,人證和合約還在。抽掉哪一片,那條鏈子都還連著。

陳檢拿著那條串好的鏈子,重新看了一遍,看到最後,放下紙,看著高敬翔,很久,才講了一句:「這一次,我有把握了。」

沒有捷徑。沒有神,沒有夢,沒有那道血裡來的縫。只有一雙腳,一支筆,一份一份調出來的卷宗,跟一段一段熬不完的夜。他把那個男人拆開的東西,一吋一吋,補了回去。

收網那天,是個平常的下午。

不是夜巡,沒有火光。沒有幾千個信眾,沒有鑼鼓,沒有眾魂借著阿燼的喉嚨發出的長嘯。只是一個鹽港尋常的午後,日頭斜斜地照在廟埕的石板上,把七爺八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。幾個老人坐在廟埕邊的榕樹下泡茶、下棋。賣金紙的小販在攤子後面打盹。一隻廟貓趴在香爐底下的陰影裡睡覺。

高敬翔走進來的時候,廟埕上沒有人多看他一眼。他穿著一身尋常的便服,手裡一紙拘票。身後,蔡子毅跟幾個分局的弟兄,沒有亮警械,沒有喊話,安安靜靜地,跟著他穿過廟埕,往後殿走。

後殿裡,許亦南正在泡茶。那盆君子蘭搬在窗邊,日頭從雕花的窗櫺切進來,一格一格,照在綠得發亮的葉子上。許亦南一身藏青唐裝,面前那套茶具,水滾著,壺嘴冒著白汽。他正要把一盅茶斟滿。

他抬起頭,看見走進來的高敬翔,跟他身後那幾個人。

他的手,停在半空。壺嘴那道白汽,還在冒。

高敬翔走到他面前,站定。「許亦南。」他說,聲音很平。他把那紙拘票,放在那套茶具旁邊的桌面上。

許亦南低頭,看了一眼那紙拘票,然後抬起頭,看著高敬翔的臉。他臉上沒有驚慌。三十年布的局,到這一刻,他大概還在心裡飛快地過一遍——哪一片碎片被翻了出來,哪一隻手鬆了口,那條鏈子到底咬得有多死。

高敬翔看著他算。「您算不出來了。」他輕聲說,「這一次,每一片,都接上了。」

許亦南臉上那點氣定神閒,一點一點褪了下去。

那雙泡了一輩子茶、養了三十年蘭、從沒沾過一滴血的手——高敬翔握起手銬,銬了上去。

「喀」的一聲。在安靜的後殿裡,很輕。

許亦南被帶出廟門的時候,廟埕上的人,慢慢圍了過來。

消息是怎麼傳開的,沒人說得清。可是當那個一身藏青、戴著手銬的男人,被一個便服的刑警押著穿過廟埕的時候,泡茶的老人放下了茶盅,下棋的人停了手,打盹的小販直起了身。榕樹底下那盤圍棋,一子沒動。

沒有人替他求情。

曾經跪在這座廟裡、雙手合十喊他一聲「許董」的人,今天都低著頭。曾經為了爭一個遶境主辦的名頭、在他後殿那張紅木大桌上吵得臉紅脖子粗的人,今天一個都沒出現。那些靠著他的香火、他的廟產、他那隻手吃飯的人,散在廟埕的各個角落,遠遠地看著,沒有一個敢上前。

許亦南被押著,一步一步走過廟埕。他的背還是挺著的。可是高敬翔扶著他手臂的那隻手,感覺得到——那個男人的腳步,亂了。

走到正殿廊下的時候,許亦南抬起頭。廊下那塊最老的匾額,黑底金字,在午後的日頭底下。「綱紀陰陽」。

他這一輩子,站在這塊匾額底下,受過多少人的躬身,斷過多少人的生死,把這座城的陰陽兩界,攥在自己那雙泡茶的手裡。此刻,他被押著,要從這塊匾底下走出去。

聽說,就在他被帶上廟門口那台車的那一刻,他的腳一軟。差一點,跪倒在「綱紀陰陽」那塊匾底下。押著他的弟兄伸手扶了一把,他穩住了身子,沒有跪下去。可是那一個趔趄,被廟埕上遠遠看著的人,看在了眼裡。

有人後來說,那是城隍爺顯靈,是神明在這塊匾底下收了這個男人。

高敬翔知道,把這個男人從那片他躲了三十年的香火影子底下拖出來的,是那一條他按時間、按金流、按一個一個活人的證詞,一吋一吋補起來的鏈子。是一雙腳,一支筆,一份一份卷宗,跟一段一段熬不完的夜。

廟門口,那台車的車門開著。

高敬翔押著許亦南,走到車邊。午後的日頭,照在那張藏青唐裝襯著的臉上。許亦南被押上車前的最後一刻,回過頭,看了高敬翔一眼。

那一眼裡有很多東西。有一個棋手輸了最後一局的不甘,有一個父親看著自己的兒子、卻被這個兒子親手送進牢裡的、某種說不清的東西。也許,還有那一晚在後殿,藏在誘哄底下的、那一聲沒能等到回應的渴望。

高敬翔迎著那一眼,沒有躲。

他把那個男人,按進了車裡。

許亦南坐進後座。在車門關上的前一秒,高敬翔最後看了他一眼——

那張臉上,那一輩子氣定神閒、從不失手、差點輸了還是扳得回來的得意,

僵在了那裡。

車門,關上了。

(第十八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