台灣在地靈異 · 社會派刑偵

第十七章 城隍夜巡(下)・王船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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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道命令,許亦南壓得很低。

他以為四下夠吵了。鑼鼓砸在耳膜上,官將首的腳步震得地皮發麻,幾千個信眾捧著香往神轎這邊擠,喊聲、誦聲、爆竹的餘響,攪成密不透風的一鍋。在這種地方,一個人貼著另一個人的耳朵說話,三步以外就散了,散進這滿城的吵裡,誰也聽不見。

他算得沒錯。在這座城裡,他算什麼都沒錯過。

可是他算漏了一件事——他身邊那個心腹的背後,貼著的不是自己人。

那是高敬翔的弟兄。三天前就換上了鎮南會雜役的汗衫,混在抬轎、扛旗、遞香的人裡頭,一聲不吭地,跟到了今夜。高敬翔把人撒出去的時候,別處都是盯梢,只有這一個,他下了死命令:哪兒都別去,就咬住許亦南最近的那個心腹,貼到不能再貼。

因為高敬翔做足了功課。

他查了三年。他知道許亦南從不自己動手。這個男人一輩子的乾淨,是用別人的手洗出來的——焊倉庫門的不是他,活埋張志豪的不是他,把女孩押進那間沒有窗的房間的也不是他。每一樁髒事,中間都隔著一隻、兩隻、三隻別人的手。真要他開口下令的那一刻,命令只會走最短的路——從他的嘴,到那一個最貼身、最信得過的心腹的耳朵。再遠一步都不安全。

所以高敬翔賭的就是這一步。這一句話,要嘛不出口;一出口,就只會落進那一個人的耳朵裡。

而那一個人的耳朵後面,三天前就站好了他的人。

那句話傳回來的時候,高敬翔正死死盯著隊伍最前面。

弟兄擠到他身邊,臉貼著他的耳朵,把那句話一字不漏地覆述出來。聲音壓得極低,可是每一個字,都像一根針,扎進高敬翔的腦子。

「不要等十一點了。現在就點火。把船上那個,連船一起,馬上燒掉。」

高敬翔的呼吸停了半拍。

有兩件事,在同一秒砸進來。

第一件——他抓到了。

不是異象抓到的,不是阿燼喉嚨裡那些死人抓到的。是他自己。是那個貼了三天的弟兄,用一雙活人的耳朵,當著幾千人,把這句話從許亦南嘴裡接了下來。神不替凡間定罪,阿燼借眾魂的口,逼到的只是許亦南那一張慌掉的臉、那一道飛快掃過廟埕的眼神;可是「慌」不是罪,「臉色掛不住」也送不進法院。法院要的,是這一句——許亦南親口、當著證人、下令燒掉「船上那個」。

這一句,連同心腹的身分、現場的人證、前後那一整條他補了三年的金流和廟產,咬合上了。在幾千人面前,這個從不失手的男人,親手把自己焊死在了那座王船上。鬼把他逼到了犯錯的那一步,可是接住這個錯、把它變成證據的,是人。

第二件,更要命。

「船上那個」。

許亦南親口承認了。林曉彤在王船上。而十一點的死線——提前了。就是現在。

「林曉彤在王船上!」

高敬翔吼出聲,整個人從人群裡撞了出去。

「攔住點火——攔住!」

那一聲吼,像把一根火柴丟進了油桶。

許亦南那邊的人先動了。三四個漢子從神轎旁邊分出來,朝高敬翔這個方向堵過來。高敬翔的弟兄從四面八方冒出頭,撲上去攔那幾個漢子。鑼鼓還在響,誦經的還在誦,幾千個被擠在廟埕上的信眾不知道發生了什麼,只覺得隊伍前頭忽然亂了,人潮像一鍋燒到頂的水,從中心往外,一圈一圈地翻滾、推擠、尖叫。香被擠掉了,掉在地上,火星子被踩得到處都是。

高敬翔不管那些。

他只往王船衝。

那座王船立在廟埕前的空地上,三層樓高。今夜的它,比白天更像一頭活物——船身糊滿了金紙與符,桅杆上掛的彩旗在夜風裡獵獵地響,雕花的船舷描了金,火把的光一照,整條船像鍍了一層活的、會動的金。十一點一到,它就要被點火,連同這一城一年的厄運、不潔、災殃,一起燒成灰,送上海。

可是高敬翔知道,今夜這座船的肚子裡,藏著一個還活著的女孩。

三層樓高的王船,糊滿金紙,雕梁畫棟,藏一個人太容易了。船頭、船艙、底艙、那些堆滿替身紙偶的暗格——任何一處,都塞得下一個瘦成那樣的十七歲女孩。

他得知道她在哪。

不能漫無目的地翻。火一旦點起來,糊滿金紙的王船,燒起來是以秒計的。翻錯一層,就來不及了。

他衝到船邊,一隻手按上冰涼的船舷,閉上了眼。

他逼自己冷靜下去。

異象從來不是他召喚得動的。可是這幾天,那個被押著、被搬運的女孩的碎片,一直在他腦子裡閃——李佳彤那間沒有窗的房間裡,角落那個更小、更安靜、被人拉起來押下樓的身影。那不是完整的一樁死,沈川的記憶在這裡是破的,給他的本就是焦了大半的底片。可是此刻,他不要完整。他只要一格。一格就夠。

耳鳴先來。整座廟埕的吵——鑼鼓、誦經、尖叫、爆竹——像被一隻手,慢慢地,從世界上抽掉。

然後是氣味。

金紙的味。煤油的味。還有一種更悶的、潮的、像長期關著活物才有的味。

世界從那道縫裡裂開。

他「看」見一個狹窄的、黑的空間。四面糊著符紙,符紙是新的,邊角還翹著。一個人被綑在裡頭,動不了。空間很矮,矮得直不起身,頭頂壓著一層板。從板的縫裡,漏進來一線火光——那火光是從下面、從船底竄上來的,正一寸一寸地,往上爬。

碎片就到這裡。閃一下,斷了。

可是高敬翔抓住了。

不是船頭——船頭是開敞的,沒有那層壓著頭的板。不是底艙——底艙這會兒火已經從那裡起了,押人的不會把人塞進最先燒的地方,他們要的是滅口,要的是讓她跟著船一起燒得乾淨,不是讓她第一個燒死、留下一具焦屍在最底下被人扒出來。

是中間。是某個糊滿符、頭頂壓著板、藏在紙偶堆裡的暗格。

他睜開眼。

異象到此為止。它給了他一個範圍——中間那一層,一個矮的、糊符的、藏東西的暗格。可是「中間哪一處」,異象不會告訴他。它從不替他指認。它只把範圍縮小,剩下的,得他自己查。

鬼指方向,人查證。

火,已經從船底點起來了。

底艙那一圈金紙先燒著,火舌順著糊滿符的船身往上舔,熱浪扭曲了空氣。高敬翔一腳踏上王船的跳板,金紙在他腳邊「嗤」地一下燃起來,火星撲到臉上。他不退,往上衝。

第一層是開敞的船艙,供著紙糊的神將、紙糊的水手,一整排立在兩側。火還沒上來,可是煙已經灌進來了,嗆得人睜不開眼。他一眼掃過——沒有壓頭的板,沒有暗格。不對。

他往第二層爬。

第二層更矮,更暗。兩側堆滿了替身紙偶——一個一個糊得半人高的紙人,臉上畫著眉眼,要替這一城的人,把厄運、災殃、病痛,統統替走,隨船燒掉。它們密密麻麻地立著、堆著,在底下漫上來的火光裡,半邊臉亮,半邊臉黑,一張張畫上去的眼睛,像在看他。

他不看那些。他在找那層板。

他扒開最外面一排紙偶。後面是船艙的隔板,糊著符。他伸手去敲——實心的,後面沒有空。不對。

他往裡側挪。煙越來越濃,火光從腳底的縫裡透上來,照得整個第二層忽明忽暗。他一格一格地扒,一格一格地敲。紙偶被他撥得東倒西歪,露出後面糊符的隔板。一面,實的。又一面,實的。

他的心往下沉。

火已經舔上第二層的邊了。他能感覺到腳底的板在發燙,能聽見金紙燃燒那種「呼呼」的、像有風在裡頭跑的聲音。時間是以秒在走的。翻錯了,她就跟這座船,一起燒成灰。

他逼自己停下半秒。

碎片裡那層板,是壓在頭頂的。是矮的。押人的人,會把人塞在最不容易被看見、又燒得最徹底的地方——不是邊上,是最裡側;不是顯眼的隔艙,是堆滿了紙偶、看上去只是一堆「替身」的暗格。一個被綑著、堵著嘴的女孩,塞進紙偶堆的最深處,外人經過,只當那是一堆等著燒的紙人。

他撲向最裡側。

那裡堆的紙偶最密,密得像一道牆。他兩手插進去,把那一整排半人高的紙人,連根抱起來,往外摔。紙人落在燒著的地上,「轟」地一下,跟著燃起來。

紙人後面,是一塊矮板。

糊著符。新的符,邊角還翹著——跟異象裡一模一樣。

他一拳砸上去。板裂了。他抓住裂口,連符帶板,整個扯下來。

林曉彤在那裡。

她被綑著,蜷在暗格的最裡面,矮得直不起身,正像異象裡那一格。嘴被一塊布堵著。手腳的繩子勒進了肉裡。她瘦得脫了形,髒得看不出本來的模樣,整件衣服黏在身上,分不清是汗還是別的。

她的眼睛睜得大大的。

那雙眼睛裡,先是火光,然後,是恐懼——一種已經被恐懼浸了三個月、泡得發白、幾乎要認命了的恐懼。她看見板被扯開,看見一個渾身焦黑的男人從火裡探進頭來,整個人抖了一下,往更裡面縮。

可是她還活著。

十七歲的女孩,瘦得只剩一把骨頭,臟得不成樣子,可是那雙眼睛,還活著。

「我是警察。」

高敬翔的聲音抖得不像話。他從靴筒裡抽出刀,去割她手上的繩子。火光晃著,他的手在抖,刀差點割偏。他逼著它穩。「阿彤。我來𤆬妳轉去。妳阿嬤佇遐等妳。」

繩子斷了。他扯下她嘴上那塊濕透的堵布。女孩「啊」地吸進一大口氣,那口氣裡全是煙,她劇烈地咳起來,整個人縮成一團。

火已經上到第二層了。隔板開始燒,符紙捲曲、發黑,紙偶一個接一個地燒成火炬,照得整個船艙紅得發白。煙嗆得人睜不開眼,喉嚨像被砂紙刮。

高敬翔沒有時間了。他蹲下身,把女孩背起來。她很輕,輕得不像一個人——像被那間沒有窗的房間,把骨頭裡的東西,一點一點抽乾了。她的手攀在他肩上,沒有力氣,可是攀住了。

他往外衝。

衝出火海前的最後一刻,他想起什麼,停了半步。

他騰出一隻手,伸進胸前的口袋。

那口袋裡,除了林曉彤的物品清單——那張他折好、貼著心口放了好幾天、邊角硌著他胸膛的清單——還有一樣東西。

是他這幾天,從阿嬤那裡,替她保管的。

那個自己縫的、布套針腳不太齊、紅線磨得發白、邊角都起了毛的平安符。城隍爺的符。阿嬤替孫女求的,孫女平常出門攏會帶——可是失蹤那一天,偏偏沒帶,留在了家裡。

阿嬤把它交給他的時候,攥在手心攥了很久才鬆開,像把孫女的半條命交到他手上。他就一直貼著心口帶著,跟那張清單放在一起。

火光裡,他把那個符,塞進林曉彤的手心。

「捾咧。」他喘著氣,火舌就在背後,熱浪烤著他的後頸。「妳阿嬤替妳求的。妳出門彼工,無捾著。」他把她的手指,一根一根地,攏起來,攥緊。「這擺,莫閣拍無去矣。」

女孩的手,攥住那個符。

那是她被押進那間房間以後,第一次,手裡有了一點力氣。她攥得那麼緊,指節都白了,像攥住的不是一個布套,是一個還活著、還能回去的自己。

高敬翔背著她,一頭撞進煙裡,往船下衝。腳底的板在塌,火在追,金紙的灰像下雪一樣,落在他們身上。

他衝下跳板的那一瞬間——

整座王船,在他身後,轟然燒了起來。

十一點還沒到。

那座本該等十一點才點、要燒掉一城厄運的王船,提前化成了一根沖天的火柱。

火從船底炸上桅杆,一瞬間,三層樓高的整條船,從頭到尾,全燒著了。糊滿金紙的船身燒得最旺,桅杆上的彩旗「轟」地一下化成火,雕花的船舷在火裡扭曲、塌陷。那一整船等著替人受厄的紙偶,幾百個畫著眉眼的紙人,同時燒起來,火光直直地撲上夜空,照亮了半座舊城。

整座廟埕的人,全停住了。

剛才還在推擠、尖叫、亂成一鍋的幾千個信眾,在那根沖天火柱面前,一個一個地,靜了下來。鑼鼓不知什麼時候停了。誦經停了。所有人都仰著頭,看那座王船燒,火光把每一張臉都映成了紅的。

王船焚天。本來,這是一年裡最神聖的一刻——一城的厄運,化成灰,飄向海上。

可是今夜,這把火,差一點點,燒掉的是一個還活著的女孩。

高敬翔背著林曉彤,從那根火柱底下,跌跌撞撞地走出來。他渾身焦黑,眉毛燒掉了一截,後背的衣服破了,皮膚上一道一道燙紅。背上的女孩攥著那個平安符,把臉埋在他肩上,因為煙、因為火、因為三個月的恐懼,抖個不停。

人群,自動分開了。

幾千個仰著頭的信眾,看著一個渾身焦黑的警察,背著一個從王船肚子裡救出來的女孩,從神明的火裡,一步一步,走了出來。沒有人說話。火光在他們眼裡跳。那座王船在背後燒成一片紅,把這一城人的影子,長長地、晃晃地,投在廟埕的石板上。

人群最外圍,一個矮小的老婦人,踉踉蹌蹌地擠了進來。

她背駝著,頭髮幾乎全白,一邊擠,一邊用盡了全身的力氣,哭喊一個名字。她擠不動,就用那把瘦小的身子去撞,去鑽,一聲一聲地喊。

是阿嬤。

林曉彤在高敬翔背上,聽見那個聲音,整個人猛地一震。

那是她數著日子、把指甲刻進牆裡、數到再也數不下去的那些黑夜裡,做夢都想再聽一次的聲音。她攥著平安符的手,攥得更緊,喉嚨裡發出一聲不成調的、像是被掐住的氣音——她想喊「阿嬤」,可是三個月沒好好說過話的喉嚨,只擠得出那一個音。

高敬翔走過去,半跪下來,把女孩,輕輕地,交到阿嬤懷裡。

祖孫兩個,抱在一起。

阿嬤抱著那把瘦得脫了形的骨頭,一隻手摸著孫女的頭,一隻手摸著她的臉、她的肩、她的背,一遍一遍地摸,像要確認這是真的,是活的,是她等了三個月的那個人,回來了。她哭得不成聲,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,只反反覆覆地,喊那個名字。

然後,她空出一隻手,顫巍巍地,伸進隨身的布袋裡。

她摸出一顆茶葉蛋。

那顆蛋,皺巴巴的,殼上的裂紋滲著深褐色的茶汁,還溫著。

高敬翔認得那顆蛋。

報案那一天,這個阿嬤背駝著、攥著一塊磨白了紅線的東西,走進分局。臨走的時候,她從袋子裡掏出一顆茶葉蛋,硬塞到他手裡,還熱的,說「囡仔你食飽才有力做代誌」——塞得他推都推不掉。

她大概從報案那天起,每一天,都在袋子裡帶著一顆。煮好,趁熱,揣在身上。等著——等著哪一天,能親手,塞給她的孫女。

她剝開那顆蛋。手抖得厲害,蛋殼掉了一地。她把剝好的蛋,遞到孫女嘴邊。

「食。」她哭著說,「囡仔,食。食飽……食飽就有力矣。」

林曉彤就著阿嬤的手,咬了一口。

她咬得很慢。那是三個月以來,第一口,有人盼著她吃、替她剝好、還溫著的東西。她一邊咬,一邊哭,眼淚混著茶葉蛋的碎屑,往下掉。阿嬤摟著她,看著她吃,那張滿是皺紋的臉上,淚一道一道地流,可是嘴角,是抖著往上揚的。

那個畫面——一個老婦人,在沖天的火光底下,餵她失而復得的孫女,吃一顆還溫著的茶葉蛋——是高敬翔這些天裡,看過最暖的一格。

暖到他站在原地,挪不動腳,眼眶發燙。

他轉過身,越過抱在一起的祖孫,越過分開的人群,看向隊伍最前方。

許亦南站在那裡。

他一身唐裝,捧頭香的那雙手早就空了。火光照著他的臉——那張臉,慘白。他經營了一輩子的神聖外衣,今夜,當著幾千個仰望著這場儀式的信眾,碎了。神明的廟、神明的乩身、神明的火,沒有一樣,再替他遮著。

他那雙從不抬高的眼睛,這一刻,失了焦。他大概也看見了——看見那個渾身焦黑的警察,從他親手點的火裡,把那個本該燒成灰的女孩,活生生地背了出來;看見幾千個信眾,正一張臉一張臉地,從那座焚天的王船,轉過來,看他。

高敬翔死死地盯著他。

他知道,碎了外衣,不等於倒得了人。許亦南經營這座城一輩子,廟產是合法的,金流繞過了那麼多手,人證一個一個地死。可是今夜不一樣了。今夜,他親口下的那道命令,落進了一雙活人的耳朵裡。今夜,他要燒掉的那個人證,被人從火裡背了出來,還活著,還會開口。

該下地獄的人,露了餡。

而這一次——高敬翔攥緊了拳,火光在他焦黑的臉上跳——這一次,扳倒他的,不是鬼,不是神,是人。是一個貼身監視了三天的弟兄,一句被接住的命令,一個救回來的女孩,一條補了三年訊息量的證據鏈。

是人間的方法,真的扳倒了他。

王船在背後,還在燒。火舌捲著金紙的灰,一城的厄運、不潔、災殃,連同那一船畫著眉眼的紙人,都化成灰,被熱氣托著,往上飄,飄過廟埕,飄進鹽港那片鹹味的夜空,送上海去。

十一點的鐘聲,這時候才悠悠地,從廟裡傳出來。

一聲。一聲。又一聲。

十一點到了。那座船,早就燒過了頭。

高敬翔站在火光裡,背後是焚天的王船,身邊是抱在一起、就著茶葉蛋哭著的祖孫,眼前是那個臉色慘白、神聖外衣碎了一地的男人。

他想起樑上那塊最老的匾——黑底金字,「綱紀陰陽」。

陰的那一邊,眾魂借著阿燼的喉嚨,把這個男人逼到了犯錯的那一步。

陽的這一邊,換他了。

(第十七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