台灣在地靈異 · 社會派刑偵

第十六章 城隍夜巡(上)

《綱紀陰陽》 · 回目錄

沈川做頭七的最後一夜,整座鹽港都醒著。

城隍出巡。

天才擦黑,舊城的每一條街就一盞一盞點起了燈。先是廟埕,再是廟前那條老街,再順著巷子,一路點到海邊。紅的燈籠串成一條一條,掛在屋簷下,掛在電線上,掛在臨時搭起來的牌樓上,風一吹,整條街的火光就晃。家家戶戶把供桌擺到了騎樓底下,三牲、四果、一盆一盆的飯菜,香插得滿滿,等城隍的轎子從門口過。

陣頭一隊一隊地出。八家將開了面,甘、柳、范、謝,黑的紅的青的臉譜在火光裡像活過來的鬼神,腳下踩著虎步,手裡的法器一甩一收。走在頭前的范、謝二將,一個面黑、一個面白,高帽戳到了牌樓的橫樑,舌頭伸得老長,手裡的火籤、枷鎖一晃一晃,過處的人群自動往兩邊讓,讓出一條道,又趕緊低頭合掌。官將首三尊,青臉獠牙,肩上扛著的火紅披風掃過半條街,咬著的那兩根獠牙在火光裡白得發亮。鑼鼓在後頭跟著,咚、咚、咚,一聲比一聲沉,震得人胸口發悶,連腳底的紅磚都在跳。哨角拉得又長又啞,劃過整片夜空,劃完了,餘音還在屋簷之間繞。信眾捧著香,跟在神轎後面,密密麻麻,一眼望不到頭,扶老攜幼,有人推著輪椅,有人抱著還在睡的孩子,嘴裡念念有詞。香煙混著金紙的灰、汗水、燒酒、還有海上飄來的那一點鹹腥,全壓在這條街的上空,散不開。

這是鹽港一年裡最盛大、最神聖的一夜。所有人都信,今夜城隍爺親自出巡,掃這一城的妖邪,糾這一境的善惡。所有人都仰著頭,等那頂金光大轎從自己門前過,沾一點神氣,求一年的平安。

也正因為所有人都仰著頭,沒有一個人會去想:這滿城的火光與香火底下,有一個女孩,正被綁著,等著在子時,跟著厄運一起,燒給海。

廟埕前那塊最大的空地上,立著今年的王船。

三層樓高。船身糊滿了金紙與符,從龍骨到桅杆,一寸都沒空著。船頭畫著一隻睜得老大的眼,船舷一排彩繪的神將,桅杆上掛著一面一面寫了字的旗。底下早就堆好了金紙山,澆過油,等子時一到,火一點,這座船就會連同這一城一年的厄運、不潔、災殃,一起燒成灰,托著煙,飄向海上。鹽港人信這個。信了幾百年。每年這一把火燒乾淨了,明年才好過。

高敬翔混在人群裡,渾身緊繃。

他知道林曉彤就在這場盛大的、神聖的、所有人都仰著頭的儀式裡的某一個角落。他也知道,許亦南打算讓她,在子時那把火裡,變成被燒掉的「厄運」之一。一個十七歲的女孩,要被當成一城的不潔,隨王船燒給海。

他的人散在各處。蔡子毅帶兩個弟兄盯著王船,遠遠地,不敢靠太近——那一帶圍著鎮南會的人,眼睛跟探照燈一樣,掃過來掃過去。其他弟兄盯著鎮南會的頭臉。可是這麼多人、這麼亂、這麼吵,幾千個信眾擠在一塊,神轎一頂接一頂,陣頭一陣壓一陣,大海撈針。他一隻手按著胸前的口袋,那裡有一張林曉彤的物品清單。

清單最後一項,是一個平安符。阿嬤縫的,紅線磨得發白。那塊符還留在女孩家裡,因為失蹤那天她偏偏忘了帶——這幾天高敬翔替阿嬤保管著,跟那張清單擱在一塊。他要把女孩活著帶回去,親手把這塊符還到她手裡。這個念頭,這幾天撐著他沒倒。

可是晚上十一點越來越近。再過不到兩個小時,那把火就要點。他這幾天用最笨的辦法補了三年的證據鏈,到今夜,還差最後一環——他需要許亦南自己露一手,需要一個能把這個從不沾血的人,當場焊死在這座王船上的破綻。一邊是補了三年、就差臨門一腳的案子,一邊是船上那個還活著、隨時會被點著的女孩,兩條死線,今夜要在同一個時辰裡,一起到。

他需要一個破口。

走在整支隊伍最前面的,是許亦南。

身為城隍廟管理委員會的主任委員,他捧著今年的頭香,一身藏青唐裝,氣定神閒,沿途接受信眾的躬身與敬意。香客見了他,雙手合十,喊一聲「許董」,他微微頷首,那隻戴著舊玉戒的手在胸前虛虛一抬,受了。神明的隊伍,幾千人的香火,由這座城最大的一尊惡,領在最前頭。

法律碰不到他。因為他站在神的影子裡。

高敬翔遠遠地看著那個背影。藏青色的唐裝,背挺得很直,走得不快不慢,腳步穩得像走了一輩子。他想起檔案室裡那兩疊並排攤開的紙,想起那雙在異象裡戴著舊玉戒、穩得不像話的手。那是他父親的手。今夜,那雙手要再點一把火,把一個活生生的女孩,連同他自己另一個兒子留下的爛帳,一起燒乾淨。

高敬翔的指甲,掐進了掌心。

破口,是阿燼撕開的。

隊伍行到廟埕,神轎正要安座。八家將在轎前列開,鑼鼓收成一個悶悶的長音,全場幾千雙眼睛都望著那頂金光閃閃的大轎,等城隍爺回殿。

就在那一刻,跟在神轎旁邊、本來只是隨駕的阿燼,毫無預兆地,仰起脖子,發出一聲長嘯。

那一聲,不是一個人的。

是很多人的。

高敬翔渾身的寒毛瞬間倒豎。他這幾天見過阿燼起乩,見過他替張志豪、替周昊天、替那個縮在牆角的女孩過陰,每一次,阿燼都是一個一個來,借一具身體,演一場死。退一次駕,就把那一個人的痛,留在自己身上一輩子——被勒過的喉,被輾過的腿,分不清是死人的還是自己的。可是他從來沒見過這一次——

這一次,不是一個。是全部。是這十天高敬翔在白板上排成一列、像一排墓碑的那些名字,今夜,全部一起,擠進了阿燼這一具肉身。那副身體要替多少人說話,就得在一瞬間,被多少種死,輪流撕一遍。

阿燼的身體劇烈地扭動起來,一個姿勢接一個姿勢地變,快得叫人眼花。先是兩條手臂猛地往背後一反,手腕交叉,是張志豪被反綁的手;緊接著那身子往前一撲,一條手臂橫過去護在身前,是林志國在那團火裡護人的臂;然後膝蓋一軟,整個人趴到地上,手肘撐著地往前爬,爬得徒勞,爬得指尖摳著紅磚,是周昊天在馬路上爬向那支永遠搆不到的手機的腿;爬到一半,那身子忽然縮起來,膝蓋抵著胸口,肩膀往內夾,把自己藏成最小的一團,是那個沒有窗的房間裡,刻牆刻到一半的女孩;縮著縮著,一隻手又顫巍巍地伸上來,去拉自己的衣領,往上拉,往上拉,蓋一個已經蓋不住的自己,是江郁涵。

所有死過的人。所有被沈川、被許亦南、被這座城吞掉的人,全部擠進了阿燼一個人的身體裡,借著他這一具肉身,一個一個,把自己最後的樣子,演了出來。

廟埕上幾千個信眾,鴉雀無聲。

然後,阿燼開口了。

那不是控訴。神明不替凡間定罪,亡魂也不能當眾指認誰是兇手——這是規矩,阿燼比誰都懂這規矩。眾魂沒有喊「許亦南殺人」,一個字都沒喊。

他們做的,是更可怕的事。

他們一個一個,借著阿燼的喉嚨,說出只有死人和兇手才會知道的事。

「廢工地……天光進前,閣鏟一鏟土。」

那聲音是沙的,是被泥土埋住的人剩下的最後一點氣。廟埕邊上,幾個鎮南會的老人臉色變了——廢工地活埋張志豪那一夜,現場只有幾個人,那一鏟土幾點鐘落下去,外人不可能知道。

阿燼的身子一轉,換了一個。

「鐵門焊死矣。」那聲音忽然變得悶,像隔著一道鐵,「內底有人喊——『啥人去開門』。」

暗碼倉庫。那扇焊死的鐵門。林志國和一整隊緝毒的弟兄被關在裡頭,火往哪邊捲都算好了,門外那聲「誰去開門」是怎麼喊的,喊完之後沒有人去開——這件事,三年了,全隊殉職,死無對證。

高敬翔站在人群裡,喉嚨發緊。這些他都查過,一條一條,用最笨的辦法補了三年。可是從沒有一個人,當著幾千人的面,把這些事這樣一句一句地,講出來。

阿燼又縮成那一團。

「窗仔釘死……」那聲音細得快散了,「我佇壁頂,劃……一、二、三……劃到一半。」

數到一半的那面牆。

最後,那一隻拉著衣領的手,停在半空。阿燼的喉嚨裡,擠出一句更輕的話。輕得整個廟埕的人都得屏著氣才聽得見。

那是個查某囡仔的聲音,細得像一條快斷的線。

「伊糟蹋我彼暝……」那聲音抖著,卻不是在講痛,「伊連我叫啥物名,都無問過。」

阿燼頓住了,那句話卡在喉嚨裡,像吐出來會要了他的命。

「伊連我是佗一个……」

「……都毋記得。」

哪一個。

整座廟埕,幾千個信眾,靜得能聽見金爐裡銀紙燒裂的劈啪。所有人都看著那個被眾魂附了身的乩童,又一個一個,把頭轉向隊伍最前面,那個捧著頭香、穿著藏青唐裝的男人。

沒有人說話。

可是那目光,比任何一句指控都重。幾千雙眼睛,沒有一句「是你殺的」,沒有一個字。他們只是看著。看著城隍的廟、城隍的乩身,當著城隍的面,把那一樁一樁只有死人和加害者才知道的事,一件一件攤在火光底下。然後他們看向那個男人,等他。

那座廟的正殿廊下,高掛著一塊黑底金字的舊匾,廟裡最老的一塊——「綱紀陰陽」。火光忽明忽暗地照上去,那四個金字,今夜像是頭一回,當真亮了起來。陰的那一邊,幾千個死人借一張嘴回來了;陽的這一邊,幾千個活人正低著頭,等一個答案。

廟,是他的廟。香火,是他收的香火。乩身,是他廟裡的乩身。今夜,神明的廟、神明的口,正在他面前,替死人說話。

許亦南的臉色,在火光裡,第一次掛不住了。

高敬翔死死地盯著他。

那張臉,高敬翔在異象裡看過——慢條斯理,端著茶,看自己的兒子在面前替自己擴版圖,連一絲多餘的情緒都沒有。那是一張下了幾十年棋、從不為任何事情急過的臉。這幾天,高敬翔一直在等的,就是這張臉上裂開一道縫的那一刻。

裂開了。

許亦南可以不在乎警察。三年了,高敬翔在他眼裡,大概連一枚值得多看一眼的子都算不上。他可以不在乎證據——金流斷了點,人證死絕了,廟產是合法的,這些他都料理得乾乾淨淨。

可是他不能不在乎這個。

他這一輩子的權力,他在這座舊城說一不二的底氣,全部、全部建立在「他是替城隍爺辦事的人」這六個字上。誰能主辦遶境,誰就握著這片廟口的話語權;誰捧著頭香走在最前頭,誰就是神明在人間的影子。這是他經營了幾十年、洗了一輩子才洗白的一件唐裝。

而現在,當著幾千個香客,城隍的廟、城隍的乩身,正在這件唐裝上,潑墨。

他慌了。

高敬翔看見了。那雙從來不抬高、永遠半垂著、淡淡審視著一切的眼睛,這一刻,飛快地、極不安分地,掃過了廟埕一圈。

高敬翔太認得那個眼神了。那是在數人頭。在數這幾千人裡頭,還站在他這邊的有幾個,還肯聽他號令的有幾個,這把火要是燒不下去、這件唐裝要是當眾碎了,他手裡還剩幾張牌。一個下了一輩子棋的人,第一次,在棋盤上看見了一手他沒算到的棋,正手忙腳亂地,重新數盤面上的子。

那雙眼睛掃完一圈,回到那個被眾魂附身的乩童身上。

許亦南捧著頭香的那隻手——那隻戴著舊玉戒、在異象裡穩得不像話的手——指節,泛白了。

香還插在那只香爐裡,一縷煙直直往上。可是握著爐耳的那幾根指頭,攥得太緊,骨節一節一節地頂出來,泛出一層死白。那是這雙手,幾十年來,第一次沒能穩住。

高敬翔的心跳,擂得震天。

他在等。他知道,一個從不失控的人,恰恰最不會失控;可是一旦真的慌了,他犯的錯,會比任何人都致命——因為他從不留犯錯的餘地,所以他一錯,就沒有退路。高敬翔賭的就是這個。賭那雙穩了一輩子的手,今夜,在這把火、這幾千雙眼睛、這一具替死人說話的肉身面前,會抖那麼一下。

抖了。

許亦南猛地偏過頭,壓低了聲音,對身邊那個跟得最緊的心腹,急促地下了一道命令。

他下令的時候,眼睛還飛快地往乩童那邊瞟了一眼,又往人群裡掃。他壓著嗓子,急,快,亂——那不是平日裡他那種一字一頓、不容置疑的吩咐,是一個亂了陣腳的人,趕著要把眼前這件失控的事,立刻、馬上,按回去。他以為四下太吵、鑼鼓太響、人聲太雜,這一句沒人聽得見。

他算錯了一件事。

他這一輩子,把所有的人都當棋子,算進過盤裡。

他沒算到,今夜這盤棋邊上,站著一個跟他流著同一管血、卻在門檻那一頭被選走的人,把自己的弟兄,早早貼到了那個心腹的背後。

那道命令,一個字一個字,順著太吵的、亂的、滿是鑼鼓和香火的夜風,飄進了一隻不該聽見它的耳朵。

(第十六章・上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