台灣在地靈異 · 社會派刑偵

第十五章 江虎命懸一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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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通電話之後,高敬翔幾乎沒睡。

許亦南那句「孩子」,像一塊燒紅的鐵,貼在他耳朵上,怎麼甩都甩不掉。天快亮,他才在值班室那張硬板床上瞇了不到兩個鐘頭。把他從那點淺睡裡撈起來的,是蔡子毅。

「學長。」

那聲音壓得很低,低得不太對。高敬翔睜開眼,看見蔡子毅站在門口,手裡攥著一張紙,臉色白得像剛從冰庫裡出來。這個被他唸了三年還是改不掉遲到毛病的學弟,此刻嘴唇抿成一條線。

「江虎要移監。」蔡子毅把那張紙遞過來,手有點抖,「公文今天透早下來的。」

高敬翔接過。是一份移送公文的影本。他的眼睛從上往下掃,掃過那些制式字句、蓋著章的格子,最後停在最底下——核章的單位,不是分局,不是地檢,是更上面的一個層級,繞過了所有他熟識的、本該經手這案子的人,從天上直直批了下來。移送時間:今日上午九點。

他抬眼看了一下牆上的鐘。六點四十。

「為什麼突然移監。」他聽見自己的聲音,乾得發澀。

「我打去問承辦,承辦說他不知道,叫他照辦就好。」蔡子毅咽了口口水,「我問押去哪,他講先移去外縣市一個看守所,理由欄寫的是『調節收容人數』。」

調節收容人數。

高敬翔盯著那五個字,盯了很久。一個關著待審殺人犯的羈押被告,一個牽動好幾條人命的關鍵證人,怎麼會因為「調節收容人數」,被連夜批了一張繞過分局的公文,今天一早就要送到一個他的手伸不到的地方。

他懂了。

許亦南要動江虎了。

外面那通電話,不是來嚇他的。那是來告訴他——你查得很辛苦,可是你慢了。在他坐在這裡一筆一筆地把證據往「許亦南」那個名字底下湊的時候,那個老人已經在另一張盤上,悄無聲息地落了一手。

江虎是這整張網上,唯一還活著、還能開口、還能咬到許亦南頭上的活口。其餘的人證,死的死,散的散,剩下的不是不敢說,就是被收得服服貼貼。只有江虎不一樣。他妹妹死了,他自己也準備拿命去償了,這種人是這世上最危險的證人,因為你拿什麼都威脅不了他。

可是再不怕死的人,也擋不住一場「意外」。

在牢裡,要讓一個人乾乾淨淨地消失,比在外面容易太多了。一場放風時的鬥毆,幾個收了錢的同房,一句「他先動手的」;一次半夜的「自殘」,繩子綁好,現場布好,驗屍報告上寫「畏罪」;或者更簡單,一頓「不小心」的飯,一點不該出現在餐盤裡的東西,送醫,不治。哪一種都查不出許亦南。等江虎被移到那個他盯不住的看守所,能活到開庭那一天的機率,趨近於零。

他唯一的活口人證,命懸一線。

那條線現在握在許亦南手裡,許亦南正慢慢地,要把它剪斷。

高敬翔站了起來。

「子毅,現在幾點。」

「六點四十五。」

「九點移送。」他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,「我們有兩個鐘頭。」

「學長,公文都批下來了,我們攔得住?」

「攔不住,也要攔。」高敬翔已經往外走,「他要是被送出去,這案子就斷在這裡。倉庫裡那七個被燒死的兄弟、那個刻牆的查某囡仔、林志國——全部白死。還有林曉彤。她還活著。江虎這條線斷了,許亦南就乾乾淨淨。許亦南乾乾淨淨,遶境那一晚,沒有人攔得住那艘王船。」

蔡子毅的喉結動了一下,沒再說話,跟在他後面往偵查隊辦公室快步走。

清晨的日光燈一盞一盞亮著,把兩個人的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長。高敬翔走得很快。他知道從這一刻起,他要跟兩樣東西賽跑。一樣是牆上那些指針,一刻不停地往九點爬。另一樣看不見,在這座城的某個地方——是他那個從容不迫的父親,一隻隨時可以把所有東西抹乾淨的手。

回到辦公室,他坐下,拉開抽屜,把一疊空白報告紙抽出來。然後他拿起內線電話,撥了一個號碼。

那是他查林志國那案攢下來的人脈裡分量最重的一個。一個姓陳的檢察官,當年林志國的案子是他經手的,後來不了了之,心裡一直擱著一塊。這個時間打去是失禮,可他沒有別的牌可打了。

電話響了很久才接。那頭帶著剛被吵醒的不耐:「喂。」

「陳檢,我高敬翔。對不起這個時間吵您。我這裡有件急事,等不到上班。」

那頭沉默了一下,大概聽出了他聲音裡那種繃到極限的東西。「講。」

高敬翔把事情壓成最短的幾句。江虎,殺沈川的被告,唯一能咬出整條線的人證,今天上午九點要被一張繞過分局、來歷不明的公文移送到外縣市去。他懷疑這個被告一旦離開他看得住的範圍,人身安全會出大問題。他要的不多,他要把這次移送,暫時擋下來。

「你有證據嗎。證明這次移送有問題。」

「沒有。」高敬翔答得很乾脆,「我要是有,就不用打這通電話了。我手上現在只有一張公文,跟一個快要被人滅口的證人。」

那頭又沉默了。牆上的指針爬到了七點過五分。

「敬翔,你知道你在講什麼嗎。」陳檢的聲音慢了半拍,「你是在跟我講,有人在『裡面』要動一個被告。這話一旦講出去,要嘛你是對的,那後面這潭水深得會淹死人;要嘛你是錯的,你這個刑警,妨礙司法程序、無端攔截移送,這頂帽子扣下來,你這輩子別想再穿這身警服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

這三個字,他答得沒有半點猶豫。

那頭靜了幾秒。高敬翔聽見陳檢嘆了一口氣,那口氣裡有當年那塊石頭,也有對這個半夜打電話來、把命押上去的後輩的某種了解。

「你寫。」陳檢說,「把『重要證人人身安全有立即危險』這條,給我寫成一份扎扎實實的報告。理由要硬,要讓人挑不出毛病。寫好傳真給我,我這邊想辦法,先把這次移送暫緩。能不能轉到你盯得住的地方、能不能加保護,那是後面的事。」

他頓了頓,聲音低了下來。

「但是敬翔,我只能幫你擋住『程序』。我擋不住那隻批公文的手。你最多只能爭到一點時間。」
「夠了。」高敬翔抓起一支筆,「一點時間,就夠了。」

七點十二分。

接下來那個鐘頭,他幾乎沒抬頭。

那份報告,他寫得比這輩子任何一份都用力。他不能寫他「看」到的——許亦南那通電話、異象裡那雙手、沈川在夢裡說的話。那些作不了證,寫上去只會讓人覺得他瘋了。他能寫的,是那條最笨、最硬的路。江虎證詞的不可替代性,這份公文核章越過原承辦單位的異常,還有這幾天查到的散落拼圖——那份匯回廟產的權力交接草稿、那條斷在人頭帳戶的金流、那台登記在死人名下的車。每一條他都寫得很實,落款、日期、來源,一筆一筆,像在砌一堵牆。他要讓任何一個拿起這份報告的人,都沒辦法說一句「證據不足」。

寫到一半,外面的天大亮了。同事陸續來上班,蔡子毅幫他擋著,把湊過來想問東問西的人一個一個支開。

八點零三分。他停筆,走到傳真機前,把紙一張一張餵進去。最後一頁滑出來,傳輸成功那一聲短促的「嗶」響起,他才鬆開肩膀。

可是他沒有停。傳真出去,只擋住了「程序」。要是那邊承辦九點一到,公文在手,照樣把人帶走,等陳檢的暫緩公文走完流程下來,江虎早就上了車。

「子毅,開車。去羈押。」他抓起報告的正本和外套。

八點零八分。

警車衝出停車場,引擎吼了一聲。城市在清晨的車陣裡慢慢醒來,紅綠燈一個一個攔在前面。高敬翔盯著那盞遲遲不變的紅燈,下顎咬得緊緊的。

「學長,萬一這真的就是一次普通的移監呢。」蔡子毅一邊看路一邊開口,「鬧大了結果什麼都沒有,你這頂帽子……」

「你還記得倉庫那案子嗎。門焊死,火往哪邊捲都算好,七個人連一個跑出來的都沒有,事後查不到任何線索。會做那種局的人,做這種事連眉毛都不會動一下。」高敬翔看著窗外那座他從小長到大的舊城,「我寧可是我多想,寧可衝過去發現什麼都沒有,被人笑、被人記過,我都認了。我就是不能賭那個『萬一我是對的』。賭錯了,又是一條人命。當年我已經慢了一次。」

紅燈轉綠。車子拐過最後一個路口。羈押那棟樓灰撲撲地立在前面。

八點三十一分。樓門口,停著一台他不認得的廂型車。

他幾乎是車還沒停穩就跳了下去。

那台廂型車是公務牌照,車身沒有標誌,引擎發著低低的聲音,像隨時準備開走。車旁站著兩個穿制服的人,正在跟羈押的管理員交接文件。高敬翔一眼就看見,其中一個人手裡,捏著一份和早上那張一模一樣的公文。

來接人的,已經到了。

「等一下。」高敬翔大步走過去,把警徽亮出來,「鹽港分局偵查隊,高敬翔。這次移送,先停一下。」

那兩個人抬起頭。年紀大一點的那個,看了看他的警徽,又看了看自己手裡的公文,皺起眉。

「高警官?我們是奉命來移送的,公文都在這裡。你說停就停,這於法不合喔。」

「我知道於法不合。」高敬翔把報告的正本拍在廂型車的引擎蓋上,「這是我剛剛傳給地檢署陳檢的報告。這個被告是本案唯一的關鍵證人,他的人身安全現在有立即危險。陳檢那邊正在處理暫緩移送的公文。在那份公文下來之前,這個人不能走。」

「可是我手上的公文……」

「你手上那份公文,核章的單位越過了分局,也越過了原承辦的地檢。」高敬翔打斷他,聲音不高,每個字都壓得很實,「一個待審的殺人被告,一個牽動好幾條人命的證人,因為『調節收容人數』被連夜批了移送,今天一早就要送走——你押著人走,萬一他在你手上、在路上、在那個看守所裡出了事,第一個被查的,是你。你照公文辦事沒錯,可是這份公文有問題,問題大到地檢署的檢察官大清早就在處理。你願意替別人背黑鍋嗎?」

清晨的空氣很冷。那兩個人對看了一眼。年紀大的那個,捏著公文的手,慢慢鬆了下來。

「那……我打個電話,問一下上面。」

「你打。在問清楚之前,這個人必須留在這裡。」高敬翔轉頭,對著羈押的管理員把警徽又亮了一下,「麻煩你。在地檢署的公文下來之前,這個被告先不要移交。出了事,我高敬翔會扛下來。」

那個管理員被這陣仗弄懵了,看看這邊,看看那邊,最後點了點頭,把那扇門重新帶上。

高敬翔站在那台還發著低鳴的廂型車旁邊,背上全是冷汗。他知道這一攔攔得不乾不淨,於法站不住腳,全靠一股氣、一份還沒生效的報告、跟陳檢一句「我想辦法」。許亦南那隻手隨時可以再批一張公文壓下來。他賭的就是那一點時間差——只要在這個差裡,把江虎轉到他自己盯得住的地方,加上保護,那場「意外」就沒那麼好下手了。

他掏出手機撥給陳檢。

「陳檢,我到現場了。人我先攔下了。暫緩的公文能多快下來。」

那頭翻著紙,另一個電話在響。「我正在處理了,你撐住,半個鐘頭內給你結果。」陳檢的聲音也繃著,「還有——我查了這份移送的核章。往上問了一圈,沒有人肯認這是誰批的。每一關都說是『上面的意思』,問到最後,那個『上面』就沒有了。憑空冒出來的一張公文。」

高敬翔握緊了手機。

憑空冒出來。跟倉庫那案子一樣。所有的線,到某個地方就斷了,斷得乾乾淨淨。最上面那隻手,從來不留指紋。

「我懂了。謝謝您,陳檢。」

「先別謝。撐住。」

那半個鐘頭,高敬翔是站在廂型車旁邊撐完的。

來接人的那兩個,打完電話,臉色也變得難看,上面叫他們「等通知」。那台車的引擎不知什麼時候熄了火。蔡子毅去買了兩杯熱的咖啡回來,硬塞一杯到他手裡。他捧著那杯咖啡,看著羈押樓那扇門,一分一秒地等。

九點過了。九點十五,陳檢的電話來了。

「公文下來了。移送暫緩,理由:本案關鍵證人人身安全疑慮,需重新評估收容處所。」陳檢的聲音裡有一點如釋重負,「我同時批了一條——這個被告,轉到鹽港這邊,由你們分局指定的地點羈押,加派戒護人力。敬翔,我能幫的就到這裡。人,給你留住了。」

高敬翔閉上眼,長長吐出一口氣。那口從清早六點四十五就憋在胸口的氣,到這一刻才鬆開。

「夠了。謝謝您。這個人情,我記著。」

「別記了。當年林志國的案子斷在我手上,我也欠著一筆。這一次算我還清了。把這條線守住,把那個人,給我送上法庭。」

電話掛了。高敬翔走向那兩個來接人的,把暫緩公文號報給他們。看著他們再去確認、再打電話,最後那個年紀大的,把手裡那份來歷不明的移送公文慢慢收了起來。

「那……人就先留這裡。」他語氣有點悻悻,也有點說不出的放鬆,「高警官,這趟算我們白跑。」

「辛苦你們了。你們沒做錯。」

那台廂型車發動,慢慢開走。高敬翔站在原地,看著它拐過街角,消失。他知道這不是結束。許亦南那隻手收回去了,隨時會再從另一個方向伸出來——今天是一張公文,明天可能是一頓飯,後天可能是一個被收買的戒護。江虎這條命,從今天起,要他親自盯著。

他掏出手機,把分局裡最信得過的那幾個人一個一個打過去,安排把江虎轉到指定的羈押點,排班,輪值,貼身戒護,餐食單獨檢查,會客一律登記。他把這件事當成倉庫那案子的補課來辦——上一次,他沒能在門被焊死之前趕到。這一次,每一道關卡,他都要自己親自把關。

回分局的路上,車裡很安靜。蔡子毅累壞了,握著方向盤,沒再說話。

高敬翔回到辦公室,沒有歇。他坐回桌前,把昨夜那條剛接通的金流、那份廟產草稿、那台人頭車的資料,重新一份一份攤開。

他比誰都清楚——今天攔下江虎,只是把那顆唯一的活口多保了幾天。江虎一個人的證詞不夠。一個準備拿命去償的殺人犯,他的話在法庭上分量再重,許亦南那邊的律師也有一百種辦法把它撥掉:共犯攀咬、心存報復、不可採信。

異象作不了證。託夢散了之後連他自己都抓不住。江虎一個人的證詞,也扳不倒許亦南。

他要的,是一條完整的、合法的、誰都翻不掉的證據鏈。那份廟產合約上每一個轉手的章是誰蓋的,那條金流斷在哪個人頭帳戶、那個人頭背後是誰,那台車登記的死人跟誰有關係,那個始終戴著手套、不肯鬆口的小白——他要一個一個地撬,一條一條地接,把那些散落在這座城各個角落的碎片,全部往「許亦南」那個名字底下湊。

這是他查林志國那案、查了三年練出來的笨功夫。沒有捷徑。沒有神,沒有夢,沒有那道血裡來的縫。只有一雙腳,一支筆,一份一份調出來的卷宗,跟一段熬不完的夜。

他攤開一張新的紙,在最上頭寫下那個名字。然後在底下,把今天攔住的這條線——江虎——劃進去。一個活著的證人。一個還能開口的人。這是這條鏈子上最關鍵、也最脆弱的一環。

他抬眼看了一下牆上的鐘。中午剛過。

他的腦子裡,有兩條看不見的線在同時往前跑。一條是林曉彤的子時——遶境那一夜,那艘王船會載著她,連同一整年的晦氣,乾乾淨淨地燒進海裡,離那一夜沒剩幾天了。另一條是他那個父親的手——今天被擋了一次,明天就會換個地方再伸出來,只要他慢一步,那些金流、人頭、車,隨時可以被一筆一筆地抹掉,像本來就沒有過。

他在跟這兩條線賽跑。

他低下頭,把筆壓回紙上。

第一筆,從那條金流的斷點開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