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川死後的第三天,許亦南讓人把後殿那盆君子蘭搬到窗邊。
蘭花要見陽光,可是不能曝曬。早上這一段,日頭斜斜地從廟埕那邊照過來,被雕花的窗櫺切成一格一格,剛好夠溫暖,又不傷葉片。他蹲下身,捻起一片葉子翻過來看背面,指腹蹭掉一點灰。無名指上那枚舊玉戒磕到瓷盆,發出極輕的一聲。
他養蘭花養了三十年。一盆蘭花從進門到開花,要等。急不得。
外頭的廟埕也急不得。沈川一倒,整個鎮南會就像被人踢翻的一桌牌,誰都伸手想抓那幾張大的。許亦南站起來,背著手走到窗前,往下看。靈堂的白棚還搭在廟埕邊上,香煙一縷一縷往上飄。誰肯去上一炷香、誰連影子都不露,他站在這扇窗後頭,看得清清楚楚。
哪幾個夜裡偷偷碰了頭,哪幾個開始往城北那塊地探口風,哪幾個喊小弟喊得比往常響——這些他也清楚。沈川手底下那塊肥肉,現在沒了主心骨。聞著腥味圍上來的,他在心裡,一個一個記著。
他不急。讓他們先咬。
阿欽端了茶進來。新沏的,凍頂,許亦南喝了三十年的那一味。阿欽把茶盅輕輕擱在他手邊那張小几上,沒敢出聲,垂著手站到一旁。
「志豪那邊的人,」許亦南端起茶,眼睛還看著窗外,「最近往城北跑得勤。」
「是。」阿欽應了一聲,「聽講想趁這陣子,把沈哥那幾間店盤過去。」
「讓他盤。」許亦南吹了吹茶面,「他盤得越多,欠的人情越大。城北那塊地不乾淨,底下幾條舊帳還沒清,他不知道。」他喝了一口,「等他一頭栽進去,拔不出來了,再說。」
阿欽沒聽太懂,可是也不敢問。他只知道會長這個人,從來不搶最先動的那一手。會長要的是最後收的那一手。
許亦南把茶盅放下。茶還燙,他喝得很慢。
廟埕底下,那盤被人踢翻的牌,正一張一張,往他想要的位置上落。
讓手下接手沈川留下來的攤子這件事,許亦南一直拖著。
底下幾個老的沉不住氣。沈川死了快十天,鎮南會總不能一直沒人出來扛事。遶境的日子定了,王船也快糊好了,這麼大一場,主辦的名頭落在誰手上,誰就是廟口下一個說話的人。底下都盯著那個位子。
許亦南偏偏不點名。
他要的就是這個「不點名」的效果。一個位子空在那裡,比一個位子有了主人,更能逼人露底。誰沉得住氣,誰沉不住,誰背後伸了手、伸到哪裡,這幾天全抖出來了。他坐在後殿那張太師椅上,由著他們鬥。鬥得越凶越好。鬥到兩敗俱傷,鬥到誰都收拾不了這個局,那時候,他這個主委、這個長輩,再「為了廟好」出來收尾,就收得名正言順。
那天晚上的會談,就是這麼擺出來的。
後殿議事的廳堂裡,那張老紅木的大圓桌,坐了七八個人。會內幾房的頭臉都到了。茶沏上,菸點上,一開始還客氣,講幾句沈哥可惜、廟裡的事總要有人擔。許亦南坐在主位,玉戒在桌沿底下轉著,一句話不多說,只聽。
聽著聽著,火氣就上來了。
志豪那一房的先開口,說城北那幾塊地本來就是他們在跑的,沈哥不在了,理當歸他們接。城東那邊立刻不服,說遶境這幾年都是他們在出錢出力,主辦的名頭憑什麼讓城北的拿。一句頂一句,桌上那幾盅茶都涼了,沒人去碰。
許亦南端起自己那盅,喝了一口。他看著這幾個吵得臉紅脖子粗的,心裡那盤棋,又往前推了一格。
讓他們吵。吵到誰也不讓誰,吵到這場面非得有個長輩出來壓不可——他就等這一刻。
他正要把茶盅放下,開口說兩句場面話,把火再添一把。
坐在斜對面的老吳,忽然冷笑了一聲。
老吳是會裡最老的一輩了,論輩分,比許亦南還大半輩。這幾年他靠邊站,分到的越來越薄,心裡早憋著一口氣。這一晚不知是喝多了,還是看這滿桌後生在分肉、偏偏沒他一份,那口氣終於憋不住。
「分、分、分,」老吳把菸往菸灰缸裡一摁,「你們也配分。沈川那塊地盤,沈川的東西——」他斜眼瞟了一下主位,「會長心裡有數啦。沈川是誰的種,這廟口誰不知影。」
桌上靜了一瞬。
「當年那個查某,」老吳像是煞不住車了,嘴角那點冷笑越扯越開,「廟口那間舊厝洗杯的那個,姓沈的那個。會長你少年的時陣……」
茶盅磕在桌上。
那一聲很響。瓷底撞著紅木,「啪」的一下,茶水濺出來,潑了一桌。
許亦南站起來了。
太快了。那張太師椅被他帶得往後一退,腿在地磚上刮出一道刺耳的聲音。滿桌的人都愣住,沒人反應過來。那個慢條斯理喝了一輩子茶、凡事都要等、都要拖、都要看最後一手的男人,這一下站起來,快得不像他。
茶盅滾到桌邊,掉下去,碎在他腳邊。瓷片濺開,茶水在地磚上洇成一片深色。
他沒去看那個碎掉的杯子。
他也沒看老吳。
他就那樣站著,背挺得直直的,眼睛越過所有人的頭頂,盯著廳堂那一頭、雕花窗櫺外頭的某一個點。窗外是夜,是廟埕昏黃的燈,是更遠的、看不見的什麼。他盯著那個地方,眼神直得發空,像隔著那扇窗、那片夜色,在看一樣很遠很遠的東西。一樣很久很久以前的東西。
廳裡沒有一個人敢出聲。連那個闖了禍的老吳,臉都白了,嘴張著,後半句話卡在喉嚨裡,再也吐不出來。
那幾秒鐘很長。長得像一根繃到極限、隨時要斷的弦。
許亦南就那樣站著,盯著窗外。胸口起伏了一下,又一下。那枚舊玉戒貼著大腿邊,他的手,極輕極輕地,蜷了一下。
他身上有一塊地方,碰不得。
這一桌坐了一輩子廟口的老江湖,誰都以為,許亦南這個人,從頭到腳,是塊捂不熱、也戳不痛的鐵。鬥死過多少人,吞過多少地,連自己親生兒子的死都沒見他皺一下眉。他們以為這個男人沒有那一塊。
老吳剛剛,一腳踩了上去。
可是只有一瞬。
下一秒,許亦南的眼神,從窗外收了回來。
他低頭,看了一眼腳邊那攤茶水、那幾片碎瓷。然後他從西裝褲袋裡,抽出一條疊得方方正正的手帕,慢條斯理地,擦起手來。一根指頭,一根指頭地擦。先擦右手,再擦左手。那枚玉戒上濺到的一點茶漬,他也擦乾淨了。
廳裡靜得能聽見手帕擦過皮膚的聲音。
「老吳,」他擦著手,聲音又慢了回來,慢得像剛剛那一下根本沒發生過,「年紀大了,酒就少喝。」
他把手帕疊好,放回口袋。彎下腰,這個年紀的人,彎得很穩,把那幾片碎瓷一片一片撿起來,托在掌心。動作不急不徐,像在收一盤剛下完的棋。
「杯子破了,」他說,「再換一個就好。」
他直起身,把碎瓷擱到旁邊的茶几上,回身坐回那張太師椅。坐得四平八穩。剛剛那個站起來快得不像他的男人,不見了。坐在主位上的,又是那個凡事要等、要看最後一手的許亦南。
「城北的地,」他端起阿欽新換上的那盅茶,淡淡地說,眼皮都沒往老吳那邊抬,「志豪那房先接著管。遶境的事,城東出力多,主辦掛城東的名。各退一步,都是自己人。」
幾句話,把方才吵翻天的場面壓平了。底下那幾個還在發愣的,連忙稱是。一場眼看要散夥的會談,三兩句,收得服服貼貼。
胡蘿蔔給了城東,糧分在城北的舊帳上——他誰都沒得罪,誰都欠他一份。這盤棋,繞了這麼大一圈,到底還是落回他想要的地方。
只有老吳,從頭到尾沒再說一個字。他坐在那裡,臉色灰敗,端著茶盅的手,有點抖。
許亦南喝著茶,沒再看他一眼。
那盅茶,他喝得很慢。
老吳是三天後出的事。
聽說是早上起來,人就不對了,半邊身子使不上力,嘴也歪了,倒在自家門口。送到醫院,說是中風。拖了不到兩天,人就走了。
廟口的人嘆兩聲,說老吳這年紀,血壓高,氣性又大,那一晚在會上又動了肝火,難怪。報應啦,有的人這麼說,那張嘴從前也不乾淨。也有人說,許會長還算有情義,老吳的後事,廟裡出了一份。
許亦南去上了炷香。
他站在老吳的靈前,神色淡淡的,跟旁邊幾個老的寒暄了兩句,說老吳跟了會裡一輩子,可惜。又叮囑阿欽,奠儀多包一點,老吳家裡那兩個孫子的學費,廟裡也接濟著些。
說得情真意切。聽的人都點頭,說會長念舊。
從靈堂出來,許亦南往廟後走。穿過廟埕的時候,他停下腳,抬頭看了一眼正殿廊下那塊匾。
「綱紀陰陽」。黑底金字,廟裡最老的一塊。
他看了兩秒,收回眼,繼續往後殿走。玉戒在指上,他走得很穩。
碰他那一塊的人,後來都沒有好下場。這條規矩,立了三十年。沒有一次破過例。老吳不過是最近的一個。
回到後殿,阿欽已經候著了。
許亦南在太師椅上坐下,那盆君子蘭搬回了窗邊,葉子綠得發亮。他看著那盆蘭,沒馬上說話。
「會長,」阿欽低聲開口,「還有一件事,要請示。」
許亦南「嗯」了一聲。
「那個查某囡仔,」阿欽的聲音壓得更低,「之前那批貨裡剩下的那個。一直關著,也不是辦法。要按怎處理,請會長示下。」
許亦南端起茶,沒應。
那個女孩。林曉彤。一筆收在倉裡、還沒清掉的尾數。當初那一批,別的都出了手,散到該散的地方去了,只剩這一個。留著她,是因為一時沒有合適的法子;可是留著,終究是個破口。一個還活著、還會喘氣的破口。知道太多,或者其實什麼都不知道,這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她還活著。
活著的人,會說話。死了的人,不會。
「遶境快了。」許亦南放下茶盅,眼睛還看著那盆蘭,「王船糊好了沒。」
「快了。子時送王,那一晚點火。」
「擺進去。」許亦南淡淡地說,「跟王船一起,乾乾淨淨。」
阿欽怔了一下,隨即會意。王船一燒,火裡頭添了什麼,化成灰,跟著煙飄上天,誰也查不出。送王那一夜,廟口幾萬人看著,最熱鬧,也最乾淨。神明面前,一把火,什麼都燒乾淨了。
「是。」阿欽應下。
許亦南沒再多說。他伸手,又去捻那片蘭葉,翻過來看背面。一片新葉,剛抽出來,嫩得發黃。
一個女孩的命,在他這裡,跟那一桌涼掉的茶、那幾片撿起來的碎瓷,是一樣的東西。是棋盤上一枚還沒落定的子。等遶境那一夜,連這枚子,也歸了位。
這盤棋,就乾淨了。
他捻著那片嫩葉,看了很久。窗外的日頭斜過去了一點,光從葉子背面透過來,照得那幾條葉脈,清清楚楚。
他把那片葉子輕輕放回去,理了理,讓它朝著光。
那通電話,是傍晚打的。
許亦南坐在後殿,廳裡的燈沒開,只剩窗外最後一點天光。他手裡捏著一支舊手機,是那種市面上幾百塊一支、用過就丟的。號碼也是空的,打不回來。
他撥了一個號。聽筒裡響了幾聲,那頭接起來,沒出聲。
許亦南把手機貼到耳邊,靠回椅背。
「高警官。」他開口,聲音慢悠悠的,像在跟一個老朋友寒暄,「查得很辛苦吧。」
那頭沉默著。可是他聽得見,那一頭的呼吸,停了一下。
許亦南笑了笑。
這幾天,他也在看這個刑警。一個外地調回來的,姓高的。辦案辦得又笨又拗,一條金流一條金流地接,一個老人一個老人地問,連二十八九年前廟口那點陳芝麻爛穀子的舊事,都翻了出來。別人查到一半就撞牆退了,這個不退。
許亦南本來只當他是個難纏的。直到他讓人把這個高警官的底,一層一層摸了出來。籍貫,年紀,領養的紀錄。一對姓高的養父母,二十多年前,從鹽港抱走了一個男孩。
抱走的那一年,那個地方,那個姓。
許亦南那一晚,在後殿坐了很久。
「我看著你長大過一陣子,」他對著聽筒,慢慢地說,「雖然你大概,不記得了。」
那頭還是沒有聲音。可是那呼吸,亂了。
許亦南的眼睛,望向窗外。廟埕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了,遠處夜市的喧嚷隱隱傳上來。老吳那一晚提的那個查某,那個姓沈的,那張他這輩子只在一個雨後的早上、遠遠瞥過一眼就再沒去想的臉——此刻,又從那扇窗外頭,那片暮色裡,浮了上來。
他沒讓自己多想。他的手,在椅子的扶手上,輕輕地,蜷了一下,又鬆開。
「你跟你弟弟,」他說,聲音裡聽不出一點波瀾,「小時候長得真像。」
他頓了一下。
「現在,也還是很像。」
聽筒那頭,他聽見那個刑警的呼吸,重了。
許亦南把手機,從這隻耳朵,換到另一隻。動作很慢。
那兩個一模一樣的孩子。一個,他用完了,丟在巷子裡,替他清空了大半個棋盤。另一個,二十年前讓人抱走了,如今穿著一身警察的皮,回來查他。同一張臉。同一個女人生的。同一個男人的血脈。
繞了三十年,又繞回他這扇窗底下來了。
他的兒子們。
「我知道你是誰。」許亦南很輕很輕地說。
那聲音裡,有一樣東西,連他自己都沒察覺。不是得意,不是威脅。是更深、更遠的,一個老人對著暮色,對著一樣早就丟掉、卻又繞回來的東西,那一聲低低的——
「孩子。」
電話掛了。
許亦南把那支舊手機,從中間掰開,抽出卡,折斷,連同空殼,一起丟進腳邊的字紙簍。
他在椅子上坐了一會兒。窗外的天,黑透了。廟埕的燈火,靈堂的香煙,夜市的人聲,都在那扇窗外頭,是他經營了一輩子的舊城。
他起身,走到窗邊那盆蘭前。蹲下去,這一次,他沒去看葉子。
他就那樣蹲著,看著那盆蘭,看了很久。後殿很暗,沒有開燈。沒有人看見,那個從不失控、差點輸了那一局還是扳了回來的男人,蹲在那盆蘭前面,背影一動不動,像一塊在暮色裡,慢慢冷掉的石頭。
廟外,遶境的日子,一天一天近了。
王船糊好了。
(第十四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