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芸的卷宗,比她女兒的厚不了多少。
兩份都薄。死人不佔地方。高敬翔把它們並排攤在資料室的桌上,一份結了案,封面蓋著紅章,「自殺」;一份連個結論都沒有,「失蹤」兩個字後面,是一整頁的空白。母親結在「藥物過量」,女兒結在「查無下落」。一個被寫死了,一個被擦掉了。
可是把這兩頁並在一起看,他才看清,它們本來是同一頁。是同一條線,從中間被人剪斷,斷口磨得乾乾淨淨,好讓誰也接不回去。
那幾個晚上,他都在這間資料室裡過。日光燈嗡嗡地亮,照得桌面發白。他泡的茶涼了一杯又一杯,杯底結了一層垢。窗外的天黑透了,又黑了很久,舊城那頭偶爾飄來一陣遶境的鑼鼓,悶悶的,敲過就散。整棟分局只剩他這一盞燈。
他把蘇芸那張死亡證明影本,又抽出來看。
藥物過量。現場兩張照片。一間出租套房,一張床,床頭櫃上一個倒了的水杯。沒有遺書。沒有掙扎的痕跡。承辦的草草寫了「研判輕生」四個字,連她為什麼要輕生都懶得問。一個負債者的太太,死在一間連名字都登記得不清不楚的套房裡——這種人死了,這座城不會多看一眼。
高敬翔看著那兩張照片,把手按了上去。
他知道規矩。這東西,碰到沾過沈川的物、沈川的地,會自己來。可是那兩張照片是翻拍的,紙是死的,蘇芸死的那間套房沈川大概從沒踏進去過。他按了幾秒,紙是涼的,什麼都沒有。
他把手收回來。這一次,不靠它。他自己讀。
蘇芸不是一開始就被推進去的。
高敬翔把這條線一筆一筆拆開,拆出來的是一道緩坡,一個女人怎麼順著那道坡,一級一級往下踩。丈夫李文昌欠了地下錢莊,利滾利,滾到本金的好幾倍,人就跑了。男人一跑,債不會跟著跑——債落在留下來的人身上。錢莊是鎮南會的,他們找上門,找的是蘇芸。
他們一開始很客氣。卷宗裡夾著一張蘇芸去派出所報案的紀錄,報的是「被人恐嚇」,受理的員警寫了「債務糾紛,請循民事途徑」,蓋章了事。高敬翔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。她求過。她去敲過那扇該保護她的門。那扇門看了她一眼,把她推了回去——這是你家的事,循民事途徑。
民事途徑。一個被鎮南會盯上的女人,循民事途徑。
報案沒用,他們就升級。
高敬翔順著查下去:蘇芸先是被「安排」去酒店上班,名義上是還利息。一個四十歲的婦人,去陪那些她兒子輩的客人喝酒。她做了。卷宗的某個角落裡,有她在那家酒店打卡的零星紀錄。她去頂,去陪,去笑,把賺的每一塊錢都拿去填那個永遠填不滿的洞。
可是利息是算給你還不出來的。
這一點,高敬翔在李文昌那一案的異象裡,已經冷冰冰地看懂過一次。本金永遠差一截,利息天天在長,你還得越多,那個數字反而越大。那不是債,那是一條繩子,套在脖子上,你越掙扎,它勒得越緊。蘇芸去酒店陪一年,那個數字不但沒少,還多了。
等到陪酒也填不上那個洞——他們就攤牌了。
那天夜裡,他試了一次。
他知道蘇芸的死自己「看」不到。可是蘇芸被攤牌、被逼到牆角的那一刻,沈川多半在場——那是沈川他們的手筆,那種把人逼進絕路的活兒,沈川做過太多次。他從卷宗夾裡抽出一樣東西:那是蘇芸按過手印的一張借據影本,紅指印蓋在「借款人」三個字下面,按得很重,像是被人攥著手腕按下去的。
他把指腹貼上那枚紅指印。
世界裂開了。
這一次異象沒有把他拖進誰的死。它給他的,又是那樣冷的、俯瞰的東西——他站在高處,看一間酒店的包廂,看一個女人坐在沙發的最邊上。
她不年輕了。妝化得很濃,蓋不住眼角的細紋。她坐得很直,兩隻手壓在膝蓋上,壓得指節發白。對面坐著沈川他們幾個,桌上是吃剩的菜、空了的酒瓶。沈川把一張紙推到她面前——又是一張本票——慢條斯理地說了一句話。
高敬翔聽不見聲音。異象這一次是啞的。可是他看得見蘇芸的臉。
他看得見她聽完那句話之後,臉上的血,怎麼一點一點退掉的。先是僵住,然後是不敢相信,然後是那種被人從背後捅穿了的、整個人塌下去的神情。她的嘴唇動了動,像在求饒,像在說「不要」,像在說別的什麼。沈川只是把那張本票,又往她那邊推了一寸。
然後高敬翔「看懂」了那句他聽不見的話。
不是聽見的。是這套機器的邏輯,自己把答案擺到了他面前——他們要的籌碼,換了。陪酒填不滿,那就拿更值錢的來填。蘇芸身上,最後還值錢的,只剩一樣。
她女兒。
你不做,就換你女兒做。
那一句話,把這個女人釘死在了沙發的最邊上。
高敬翔看見蘇芸的身子,在那一瞬間,整個軟了下去。可是只軟了一瞬。下一秒,她做了一個動作——她把壓在膝蓋上的手,伸過去,按住了桌上那張本票。
她按住了它。
她沒有去推開它、撕掉它、把它摔回沈川臉上。她按住它,像按住一個她認了的東西。然後她抬起頭,看著沈川,極輕極輕地,點了一下頭。
她認了。她替女兒,把那個洞,接過來自己扛。
高敬翔猛地把手抽回來。
資料室的日光燈還在嗡嗡地響。茶涼著。那張借據影本還躺在桌上,紅指印紅得刺眼。他大口喘了幾下,後頸黏著一層冷汗。
他閉上眼,那個按住本票的動作,還黏在眼皮底下。一個母親,伸過手去,把那條套在自己脖子上的繩,主動接過來、勒得更緊一點,好讓那條繩,不要落到女兒脖子上。她按住它的時候,指節壓得發白,像替女兒,把那一頭繩,先攥死在自己手裡。
於是後面的,他不必異象也拼得出來。
蘇芸接過去之後,被推進了八大行業。陪酒只是個開頭,後面還有更下面的。她去頂,去還,去做所有的事,只為了把女兒留在那扇還沒被釘死的窗外面。她大概以為,只要她肯,只要她夠賤、夠拚、夠不要命,這筆債總有一天會還完,女兒就能乾乾淨淨地長大。
可是這種債,是還不完的。
利滾利,永遠差一截。等蘇芸被榨乾了、人老了、病了、沒有利用價值了,他們就翻臉。翻臉的方式,是把那個她拿命去護的籌碼,也一起收走——連女兒李佳彤,都押進了那個沒有窗的房間。
那扇窗,他親眼看過。木板釘死,釘子補了一層又一層。
蘇芸最後是怎麼走的,沈川在那個夢裡,懶洋洋地說過:吞了我們塞給她的東西。
一個用一切去保護女兒的母親,到最後發現,連女兒都沒保住——那扇她拚了命要把女兒擋在外面的窗,到底還是把女兒關了進去。她拿命換來的那一點時間,那一點「我女兒還在外面」的指望,最後被人一把抹掉。她就吞了他們塞給她的東西,死在一間出租套房裡。
結案兩個字:自殺。
高敬翔坐在那裡,握著那張死亡證明,握了很久。
自殺。他想,這座城真好。把一個被逼著賣身、又被奪走女兒的女人,逼到吞藥,然後在她的卷宗上,蓋一個紅章——自殺。彷彿是她自己想不開。彷彿沒有人,把她一步一步,推到那顆藥前面。
母親在這一頭。女兒在另一頭。
高敬翔把兩份卷宗,又往中間挪近了一點。
蘇芸死在套房,吞了東西,結案自殺。李佳彤死在那個釘死了窗的房間——那面牆上,刻著數到一半的痕;床底下,留著一隻繫著蝴蝶結的、落單的鞋。一個用藥,一個用那面牆。一個結案自殺,一個連案都沒立,就被人從紙上擦掉。
可是高敬翔看得出來,這對母女是同一種死法。
蘇芸吞藥之前那幾年,是一塊一塊被賣掉的;李佳彤被關在那個房間裡的那些日子,是一格一格被刻掉的。一個在套房裡賣命,想換女兒一個外面;一個在房間裡數日子,等一個永遠不會來的、媽媽來救她的那一天。母親以為自己擋住了那扇窗。女兒在窗的裡面,把媽媽、也把自己,刻進牆裡,刻到再也數不下去。
她們離得那麼近。一個在城南的套房,一個在城邊的公寓,隔著幾條街。她們做的是同一件事——替對方,把那扇釘死的窗,多扛一天。
可是她們誰也沒能,把對方扛出來。
高敬翔沒有讓阿燼去過陰蘇芸。
他受不了。他見過阿燼替李佳彤撞成那樣——縮在正殿的牆角,摀著耳朵,借著喉嚨漏出一個女孩最後散了的嗚咽。他不能再看阿燼,把一個母親那種「我什麼都做了、最後什麼都沒保住」的絕望,再替她活一遍。有些案子查清楚,為的不是讓人再看一次那種死。為的是不讓下一個人,再走進同一個房間。
他把蘇芸的卷宗合上,輕輕地,像怕吵醒誰。
而他現在最在意的,是這條線的末端——林曉彤,此刻被轉去了李佳彤後面的下一個暫囚點,排在李佳彤後面,是這條生產線上的下一個。蘇芸、李佳彤,是這條生產線上已經報廢的兩端。林曉彤,是還在線上、還沒走到最後一站的那一個。
要把她從那條線上拽下來,他得先弄懂這條線是怎麼跑的——人怎麼變成錢,錢又流去哪裡。
人變成錢之後,要有一個出口。
鎮南會擄來的人,賣掉、頂債、洗成乾淨的數字,這些錢來路骯髒,見不得光。可是這座城,有一個全世界最乾淨的出口。
是廟。
光明燈、安太歲、油香、遶境贊助、廟產出租——這些錢來路天經地義。沒有人會去查一個信徒,添了多少香油錢;沒有人會去問一座香火鼎盛的廟,一年的進帳為什麼那麼漂亮。神明的香爐,是這世上最安全的洗衣機。髒錢丟進去,繞著城隍爺的香火轉一圈,出來就是功德。
高敬翔本來只當這又是一套洗錢的老把戲。他查的是金流——錢從哪進、繞過幾家人頭、又從哪出。他沒指望這堆冷冰冰的數字,能跟那對母女、那個關人的房間,扯上什麼直接的關係。
直到凌晨四點,他翻到那一疊。
那是城隍廟管委會名下的廟產清冊,連同歷年的租賃合約影本。厚厚一疊,登記著廟產底下大大小小的房子——攤位、店面、倉庫、空屋。租金走的都是「油香」「房舍收益」的科目,乾乾淨淨,一筆一筆,記在神明的帳上。
他一頁一頁地翻,翻得眼睛發酸。翻到其中一頁的時候,他的指尖,在一個地址上停住了。
那個地址,他認得。
那串門牌號,他不久前才在另一份卷宗上,一個字一個字看過。舊城邊緣,一棟沒有電梯的老樓,五樓,走廊盡頭最角落那一戶——那間釘死了窗的公寓。關過李佳彤、清空之後、把人轉去別處的那個房間。
它登記在城隍廟管委會名下。
「附屬房產」。
高敬翔盯著那一行字,半天沒有動。
關人的房間,是廟的房產。釘死那扇窗的木板和釘子,買在廟的帳上。那個女孩從被關、被刻日子、到「清空消失」,每一筆水電、每一次補釘子的工錢、轉手之後的每一塊收益,都記在神明的功德簿上,跟光明燈、跟油香錢,排在同一本帳裡。
他想起阿燼問過的那一句——神明救得了死人嗎。
在這座城,他現在懂了。神明不但救不了死人。神明的廟,就是那把鎖的一部分。那扇釘死的窗,那面數到一半的牆,是在城隍爺的房產裡的。城隍爺的香火,替那把鎖,付了帳。
資料室的日光燈嗡嗡地響。高敬翔把那一頁,從那一整疊裡,輕輕地抽出來,放到桌子正中央,攤平。
他不需要第二份合約來證明什麼了。光這一份,就把三樣東西,焊死在了一起——許亦南、城隍廟、那條把人變成錢的生產線。許亦南把持管委會,廟產登記在管委會名下,關人的公寓是廟產,洗錢的油香錢替它付帳。一條線,從一個被擄的女孩,牽到神明的香爐底下,牽到正殿後頭那個泡茶的男人手上。
之前那張網,每一條線都通向許亦南,可是每一條都軟,都是金流的影子,抓不住。
這一張紙不一樣。這是焊點。這是那張網上,第一個焊死的、扯不開的硬節。
他把那張紙,小心地放進物證袋,封口。封的時候,手很穩。然後他在白板上「許亦南」那三個字,和那間公寓的地址之間,用紅筆,重重地連了一條線。那條線,他描了三遍,墨透到背面。
天,已經快亮了。
他越查越近,他們也越來越知道。
先是跟監。高敬翔開始注意到,他下班回家的路上,總有一台車,不遠不近地跟著。他停,它跟著停;他繞,它跟著繞;他下車走過去,那台車就慢悠悠地開走。記下車牌去查,又是個人頭——一個七十幾歲、住在養老院的阿婆名下的車。
然後是「關心」。
某天中午,他在分局附近一家常去的麵攤吃麵,一個他不認識的、西裝筆挺的「地方人士」,「剛好」也來吃,笑容可掬地在他對面坐下,還替他多叫了一盤小菜。那人話講得很客氣,客氣裡頭裹著別的東西:「高警官少年家,調轉來無偌久乎。咱舊城的代誌,眉眉角角濟,廟口彼爿,毋通傷深入,對逐家攏好。」臨走,他站起來,拍了拍高敬翔的肩,補了一句,笑笑的:「聽講高警官孤一个人蹛,三頓家己款。愛保重身體啊。」
那盤小菜,高敬翔沒動。
最後是那一炷香。
某天清晨,他停在分局後巷的車,四個輪胎全被人割了,扁扁地塌在地上。擋風玻璃上,插著一炷香。一炷點過的、燒到一半、香灰還沒掉的香,斜斜地插在雨刷底下,像插在一座供桌上。
訊息再清楚不過:我們知道你在查。我們知道你住哪、走哪條路、一個人住、三餐自己打理。收手,不然,你就是下一個「意外」——下一個被結案成「自殺」「車禍」「傷重不治」的名字。
高敬翔把那炷香,從雨刷底下拔出來,捏在手裡,看了很久。
換成三年前的他,也許會火大,會抓著那台跟監的車硬碰。可是現在他很冷靜。他知道,他們肯這樣做,正說明他查對了。一個碰不到的人,他們是不會費這個事來嚇的。割他的胎、插他一炷香,是因為那張紙——那個焊點——已經頂到了他們的痛處。
他只是更小心,也更快。因為他算過了,他剩下的時間,不多。
時間的終點,是在那疊廟產合約的最後幾頁,被他算出來的。
那間「附屬房產」的合約底下,有一條不起眼的附註。蠅頭小字,夾在一堆制式的條文中間,不細看會跳過去。高敬翔的筆尖在那行字上劃過去,又劃了回來。
那條附註寫:該附屬房產,定於本年度城隍遶境後,辦理「處分」。
處分。
在這套黑話裡,這兩個字,他懂。處分,不是賣掉,不是出租。處分,是清空、是了結、是把那裡頭還剩下的東西,連根帶土,清得乾乾淨淨,不留半點痕跡。
而今年的城隍遶境、城隍夜巡、燒王船,是哪一天——高敬翔翻出農民曆,手指在日子上一格一格地數。那是做七的最後一夜——城隍出巡、燒王船的子時。也是鬼月年度遶境,固定的那一夜。
那一夜,整座舊城都會湧上街。看陣頭,看八家將開面繞境,看那艘紮了一整年的王船,在子時被點上火,燒成一片沖天的灰燼,把這一年的厄運、這一城的不乾淨,全部燒掉。
人潮。煙火。混亂。火。
高敬翔握著那本農民曆,慢慢地,懂了他們的打算。
林曉彤不會被「殺」。沒有人會去殺她。她會被安排成那一夜「處分」掉的東西之一——在城隍爺的遶境隊伍裡,在十萬人仰頭看煙火的目光正中央,那艘王船點火的時候,一個女孩,跟著一年的晦氣,一起化成灰。連屍體都不必處理。神明的火,會替他們燒得乾乾淨淨。
王船點火的子時,就是林曉彤的死線。
高敬翔站到白板前。他把那個日期、那個時辰,重重地寫上去。然後在「林曉彤」三個字旁邊,畫了一個圈,一圈,又一圈,圈得很用力,筆尖幾乎要戳破白板。
他剩下的時間,從一個模模糊糊的「快了」,變成了一個確切的數字。
蘇芸吞藥的那間套房,李佳彤刻日子的那面牆——她們的時間,都已經停了,停在卷宗裡,停在一個紅章底下。他翻遍這兩份薄薄的卷宗,記下她們每一筆帳,是因為她們已經一個都救不回來了。
可是白板正中央那三個字,還在走。
那個女孩的時間,正一格一格,往子時的火光那裡走。
而他,得趕在那把火,點起來之前。
(第十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