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條線的盡頭,是一間公寓。
舊城邊緣,一棟沒有電梯的老樓。樓梯間的燈壞了一半,亮著的那幾盞也閃,照得水泥牆上的水漬忽明忽暗。高敬翔一層一層往上爬,皮鞋踩在缺了角的磁磚上,每一步都有回音。爬到五樓,走廊盡頭最角落那一戶,門牌的數字掉了一個,留下一塊比周圍乾淨的淺色印子。
他第一個注意到的,是窗。
那扇對外的窗,從裡面被木板釘死了。他繞到外頭的公共陽台去看——木板是舊的,灰得發黑,可是釘子不是。釘子有好幾種,有的鏽透了,有的還亮著新的金屬色,一圈一圈地補在木板邊緣,像有人三番兩次地,把同一個地方重新釘牢。
蔡子毅站在他身後,順著他的視線抬頭,沒說話。
一扇釘死的窗,在這種地方,不必開口就把話講完了。這裡關過人。關了很久。而且補了不只一次的釘子說著一件事:關過的,不只一個。
門鎖被破壞過,鎖舌的位置整個歪了,外面又草草拿一截鐵絲纏上。高敬翔戴上手套,把鐵絲解開。門開的時候,一股氣味漫出來——潮濕、發霉、還有一種更悶的、像是長期關著活物才會有的味道。
屋裡空了。
可是空得不對勁。沒有家具,沒有電視,沒有任何人在這裡好好過過日子的痕跡。一盞光禿禿的燈泡懸在天花板中央,沒有燈罩。地上是水泥粉光,沒鋪磁磚,靠牆有一張床墊,直接擱在地上。
那張床墊,墊面上有洗不掉的、深色的印子。一塊一塊,邊緣暈開,疊在一起,分不出哪塊是哪塊。高敬翔蹲下去看了一眼,沒有伸手去碰,也沒有讓自己多看。他知道那是什麼。他這輩子看過太多種深色的印子。
牆角堆著幾件衣服。他用筆尖撥了撥——尺寸很小,是女孩子的。一件薄外套,洗到起毛球;一條碎花裙,摺痕都泛黃了。衣服疊得很整齊,整齊得不像被丟在那裡,倒像有人,曾經在這個沒有明天的房間裡,還固執地把自己的衣服疊好。
牆面靠床的那一側,有痕跡。
高敬翔湊近去看。是指甲。一道一道,刻進水泥粉光的牆裡,深淺不一。起初刻得用力,一筆是一筆,像在數什麼,劃五槓算一組,一組一組往旁邊排。排了好幾組。然後筆畫開始亂,開始淺,到後來,只剩一些雜亂的、沒有章法的抓痕,像是再也數不清,也不想數了。
數到一半,斷了。
他在那面牆前蹲了很久。蔡子毅在他背後,呼吸聲都是抖的。屋子裡靜得能聽見壞掉的燈泡,在發出極輕的、滋滋的電流聲。
高敬翔在牆角的暗處,撿起一隻鞋。
一隻舊的、磨損的女鞋,白色的帆布面早就泛灰,鞋頭開了口,露出裡面的襯布。鞋帶還繫著,繫成一個有點歪的蝴蝶結。
只有一隻。
他低頭找了一圈,床底下、牆角、衣服堆裡,都沒有另外那一隻。一雙鞋,少了一隻,剩下的這隻還好端端地繫著鞋帶——這比兩隻都在,更讓人說不出話。
他蹲在那裡,握著那隻鞋,沒有出聲。手套底下,指腹隔著布料,能摸到鞋頭磨穿的那道毛邊。
他不需要異象,也讀得懂這個房間。釘死的窗,刻在牆上數到一半的痕,一隻落單的鞋。有人在這裡,活著,數著日子,數到某一天,數不下去了。剩下的,他不去想。
他這輩子辦過很多案子。他知道有些事,一旦在腦子裡放出來,就再也關不回去。那扇窗外面是什麼樣,他看得見;那扇窗裡面,那些被釘死的日子裡,這個房間發生過什麼——他把腦子在那道門檻前面攔住,不准它再往裡走一步。
他只是把那隻鞋,連同鞋帶上那個歪掉的蝴蝶結,小心地放進物證袋。封口的時候,他的手很穩。他逼著它穩。
「這裡關過的,」蔡子毅的聲音也是抖的,他蹲到那面刻痕的牆前,又很快別開眼,「是李文昌的女兒?」
高敬翔點頭。卷宗上有名字:李佳彤。被當成「資產」抵了債、押進這個房間的女孩。父親欠下的,用女兒來還。
「她……」蔡子毅張了張嘴。
「別問。」高敬翔打斷他。
他站起來,把物證袋舉到燈下看了一眼,又放下。他環顧這個沒有窗的房間最後一次——釘死的木板、深色的床墊、整齊的小衣服、數到一半的牆、繫著蝴蝶結的半隻鞋。然後他走出去,把那扇歪掉的門,輕輕帶上。
像怕吵醒誰。
那天下午,城隍廟。
高敬翔趕到的時候,遶境的鑼鼓還在遠處響,廟埕擠著人,可是正殿裡頭,沒人敢出聲。
阿燼沒有坐上蒲團。
他是被那個東西,直接撞倒的。阿坤伯說,香才上到一半,阿燼忽然一個趔趄,扶都扶不住,整個人往後栽,撞翻了供桌邊的一張矮凳,然後就縮到了正殿最裡頭的角落。
高敬翔擠進去的時候,阿燼已經蜷在那裡,整個人縮成一團,臉朝著牆,背對所有人。膝蓋抵著胸口,兩隻手摀著耳朵,手肘往裡夾,把自己夾成一個最小的形狀,像要把自己藏進牆和地的那道夾角裡。
他在發抖。
不是起乩那種大開大闔的痙攣,不是被勒、被輾的那種扭曲。是細碎的、停不下來的抖,從肩膀一路抖到指尖,像很冷,又像很怕。冷和怕,在那副蜷起來的背上,分不出是哪一樣。
阿坤伯站在三步外,不敢上前。老人家壓低了聲音,那聲音也在抖:「這次的,毋肯出來。」他喉結動了一下,「縮佇伊身體內底,毋講話,嘛毋退駕。從拄才到這陣,攏無聲。」
香在神龕前燒著,一縷一縷的煙,直直地往上。城隍爺在煙後頭,臉半明半暗。
高敬翔走過去,蹲在阿燼旁邊的地上。
他沒有去看那個女孩怎麼死的。他也不會去看。沈川的記憶這一次給他的本來就是碎的,他不去拼那一塊;阿燼身體裡這一個,他更不去問。他只看得見阿燼。
他看得見阿燼縮著的背,一節一節的脊椎隔著汗濕的衣服頂出來。他看得見那兩隻摀著耳朵的手,指節掐進頭髮裡,掐得發白,像要把外面所有的聲音都擋在外面,可是要擋的那個聲音,明明在身體的裡面。他看得見阿燼的肩膀,隨著那一聲一聲、輕得幾乎聽不見的嗚咽,極輕微地、一抽一抽。
那不是阿燼的嗚咽。
那是借著阿燼的喉嚨,一個再也說不出一句完整話的女孩,最後剩下來的一點聲音。沒有字。連字都散了。只剩下那個音,一下,一下,從很深很深的地方,順著阿燼的呼吸,漏出來。
高敬翔沒有問她遭遇了什麼。
整座廟,沒有一個人問。
阿坤伯低著頭。扶旗的少年低著頭。連幾個跟著遶境隊伍、好奇擠進來看熱鬧的香客,目光一觸到那個縮在角落發抖的身體,聽見那一聲一聲漏出來的嗚咽,臉上的好奇就一點一點褪掉,然後,一個接一個地,把頭低了下去。
沒有人問。整座正殿裡,幾十個人,隔著一段不敢靠近的距離,圍著一個女孩最後的聲音,全都低著頭,像在替誰守一個說不出口的喪。
高敬翔蹲在阿燼旁邊,伸手,想碰一下他的背,又停在半空。他怕一碰,就把那點正在漏出來的東西,硬生生地堵回去。
他把手收回來,就那樣蹲著,陪那副發抖的背,蹲在地上。
阿燼縮在那裡,很久很久。
久到遠處的鑼鼓散了。久到神龕前那一爐香,燒完了一輪,剩下一截截彎下來的香腳。久到正殿的天光,從亮,到斜,到暗。看熱鬧的香客早就散了,受不了那股說不出來的沉,一個一個悄悄退出去。最後只剩高敬翔、阿坤伯,和那個還縮在角落的身體。
那一聲一聲的嗚咽,越來越輕,間隔越來越長。
最後,停了。
不是平靜地停。不是哭夠了、緩過來、慢慢止住的那種停。是耗盡了。是一個已經沒有明天的人,把最後一口氣裡剩下的那一點點,也用完了。停得乾乾淨淨,什麼都沒留下。
停的那一瞬間,阿燼像斷了線,整個人從那個蜷縮的形狀裡鬆開,往旁邊癱軟下去。
高敬翔早就把手伸著了。他接住阿燼,半跪在地上,讓那具脫了力的身體靠在自己懷裡。阿燼很輕,輕得不像一個成年人,像被什麼東西,從裡面掏空了。
阿燼的眼睛半睜著,沒有焦距,望著正殿的樑,望著樑上那塊「綱紀陰陽」的舊匾。他的喉嚨動了動,沒發出聲音。摀過耳朵的那兩隻手,鬆開了,垂在身體兩側,掌心朝上,空空的。
高敬翔抱著他,一句話也說不出來。神龕上的城隍爺,在暗下來的殿裡,看著這一切,不出聲。
高敬翔自己的異象,在這一案,是破碎的。
別的案子,異象把他整個拖進去,從聞到氣味那一刻起,按著他的頭,從頭到尾重歷一遍,一個細節都不放過。可是這一次不一樣。
也許是連沈川的記憶,都不願意完整地保留那個房間。他得到的,只是一些碎片。閃一下,斷掉;再閃一下,又斷掉。像一卷被火燒過的底片,大半都焦了,只剩幾格還看得清。
釘窗的木板,一根新釘子被槌進去。一把鎖,鎖舌咬合的金屬聲。樓梯間有人上來的腳步聲,皮鞋,不慌不忙。一疊鈔票,被人用拇指撥著數過,一張一張,沙沙的。
還有——
兩個女孩。
那個碎片只閃了一瞬,可是高敬翔抓住了。
在那個房間裡,曾經,不只一個人。除了那個刻牆刻到一半的女孩,角落裡,還有另一個。更小,更瘦,更安靜。她不數日子。她只是蜷在另一邊的牆角,把臉埋進膝蓋,誰也不看。她安靜得,像怕一出聲,就會被人想起來。
而那個碎片的最後,是她——那個更小的、更安靜的女孩——被人從房間裡帶出去。一隻手抓著她的手臂,把她拉起來,往門外帶。她沒有掙扎。她只是回頭,朝那張深色的床墊看了最後一眼,然後被押下了樓,押上一台車,運往別處。
她沒有死在這個房間裡。
她被轉移了。
高敬翔猛地睜開眼。
他發現自己站在城隍廟的廟埕上,天已經黑透,手撐在一根廊柱上,掌心全是汗。他剛從那截碎片裡被甩出來。
他抓著那塊碎片,反覆地確認,怕它像別的碎片一樣,閃一下就斷。可是這一塊沒斷。它清清楚楚地卡在那裡:李佳彤死在那個房間。可是還有另一個。還有一個還活著,被帶走了。
他衝回分局。
整個刑事隊的辦公室,這個時間只剩幾盞燈。他不管,把白板擦了,把這一案所有的線重新拉一遍。李佳彤的失蹤通報、那間公寓的租賃紀錄、那台車的車牌、車牌底下那個人頭。然後他調出另一份檔案——林曉彤,十七歲,三個月前失蹤。
時間對上了。
林曉彤失蹤的那一週,正是那間公寓「清空」、李佳彤從所有紀錄裡「消失」的那一週。同一台車。同一個人頭名下。同一套手法:先盯上,再接近,然後人就不見了。
她不是這個房間的結束。她是被搬去了下一個房間。
高敬翔站在白板前,盯著「林曉彤」那三個字,盯了很久。
她還活著。
倒數,從這一刻起,是真的開始走了。
第二天一早,高敬翔把全隊召集到白板前。他把白板上所有死人的名字,一個一個,挪到了最旁邊——周昊天、張志豪、林志國、李文昌、李佳彤。挪成歪歪斜斜的一列,像一排墓碑。
白板的正中央,他空出一大塊,只寫了三個字。
林曉彤。
「她還活著。」他對著整個隊說,聲音很沉,「李佳彤死在那個房間裡。林曉彤被搬走了,搬去了我們還不知道的地方。她現在,還在他們手上。」
他環視一圈每一張臉。
「我們查死人,查了這麼多天。」他說,「一本一本地記帳,記張志豪怎麼被活埋,記周昊天怎麼爬不到那支手機,記得清清楚楚。可是那些人——」他抬手,指了指旁邊那一列被挪開的名字,「都已經來不及了。我們記再多,他們也回不來。」
他轉回身,伸出手,在白板中央那三個字上,重重地敲了一下。
「這一個,」他說,「還來得及。」
辦公室裡沒有人說話。蔡子毅握筆的手緊了緊。窗外,遶境的隊伍又從某條街上經過,鑼鼓聲遠遠地傳進來,悶悶的,像在替誰倒數。
那天深夜,他又去了城隍廟。
阿燼還沒緩過來。他靠坐在正殿的廟柱上,沒躺下,也站不起來,眼神空空的,望著前面的香爐,半天眨一次眼。阿坤伯給他披了件外套,他也不知道拉一拉。
高敬翔在他旁邊坐下。
「你不用再接了。」他說。這一次,是真心的,不是客套,「李佳彤這個,把你撞成這樣。後面還有,我知道還有。我用查的。我不能看著你一個一個接下去。」
阿燼沒有馬上回答。他望著香爐,喉嚨裡像有東西卡著,過了好一會兒,才開口。聲音是啞的,磨得很薄。
「死人會繼續來。」他說,「我擋袂牢。」他停了停,「胸口的悶是周昊天的,抑是我家己的,我這馬分袂清。喉嚨的痛,是張志豪的,抑是林志國的。這馬閣加一个——」他的指節輕輕動了一下,「一个縮佇壁角咧顫的查某囡仔。攏疊佇我身軀頂。」
高敬翔聽著,沒有打斷。
阿燼像一間住滿了房客的房子。一個一個死人,輪流借他的身體住進去,把他自己,擠到了門外面。他站在自己身體的門外,聽裡頭那些人的痛,分不清哪一個是自己的。
「但你講的彼个活的。」阿燼忽然轉過頭,那雙空了一整天的眼睛裡,閃過一點亮,「你救會轉來,是毋是。」
「我盡力。」
「莫盡力。」
阿燼盯著他,那一點亮,亮了一些。
「死人我接偌濟,嘛只是記數。」他說,一個字一個字,從薄薄的喉嚨裡推出來,「你共彼个活的救轉來——彼才是替阮,做一件有路用的代誌。」
高敬翔看著他,重重地點頭。
回分局的路上,蔡子毅遞給他一份新調出來的資料。
「學長,林曉彤的個人物品清單。」他說,「她阿嬤交來的,剛建檔。」
高敬翔在路燈下,一行一行往下看。
學生證。一支舊手機,已經停話。幾件換洗衣服。一本筆記本。清單的最後一項,他看了,停住了。
那是一個平安符。
自己縫的布套,針腳不太齊,紅線磨得發白,邊角都起了毛。城隍爺的符。底下還有阿嬤交來時補的一句註記:阿嬤替孫女求的,孫女平常出門攏會帶——可是失蹤彼工,無帶,留佇厝裡。
高敬翔握著那張清單,在路燈底下站住了。
他想起那個來報案的阿嬤。背駝著,攥著一塊磨白了紅線的東西,那時候他沒細看,原來就是這個。他想起那天阿嬤臨走,從袋子裡掏出一顆茶葉蛋,硬塞到他手裡,還熱的,說囡仔你食飽才有力做代誌——塞得他推都推不掉。
在這之前,「林曉彤」對他來說,是一個案號,一個白板上的名字,一條要趕在終點前接住的線。
可是此刻,握著這張清單,路燈把那行字照得發白,她忽然變成了一個具體的人。一個會把阿嬤縫的平安符帶在身上、出門前總要摸一摸的女孩。一個這一次出門,偏偏忘了帶,就再也沒回來的女孩。那塊符還留在家裡,紅線磨得發白,阿嬤攥在手心,一天一天地等。
她不是下一個名字。
她是一個還在等人去接的人。
高敬翔把那張清單,折好,收進胸前的口袋,貼著心口。
口袋裡,清單的邊角,硌著他的胸膛。一下,一下,跟著他的心跳。
像那隻繫著蝴蝶結的、落單的鞋。像那面數到一半的牆。像那一聲一聲、漏出來又停掉的嗚咽。都在他身上了。都得他帶著走。
而那台車,那個人頭,那扇還沒找到的、下一個房間的窗——他得趕在它也被木板釘死之前,找到。
(第九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