台灣在地靈異 · 社會派刑偵

第八章 整張網

《綱紀陰陽》 · 回目錄

調城隍廟管委會金流明細的那份公文,是禮拜一上午送上去的。

高敬翔親自寫的簽呈,附了三年來廟產租賃的異常清單、人頭公司的關聯圖、一條從光明燈香油錢漂出去又繞回來的金流。他把字斟酌到不能再緊,把「宗教團體」四個字前前後後讀了五遍,確定沒有一句話會給上頭留下「這小子在找廟麻煩」的把柄。

送上去的時候,承辦的書記官接過卷宗,眼睛在「城隍廟管理委員會」那幾個字上停了一下,那一停,高敬翔看在眼裡。

「這個喔,」書記官把卷宗往待批的那一疊最底下放,「會比較久。」

禮拜二沒下來。禮拜三沒下來。禮拜四他上去問,得到的回答是「長官還在看」。長官在看什麼,沒人說得清。那份公文就卡在某一張看不見的辦公桌上,像一塊丟進深井的石頭,連回聲都沒有。

跨轄調閱也退了。

那台載走林曉彤的車,車牌登記在隔壁市一個鎮南會人頭名下。高敬翔要調那台車這半年的通行軌跡、過路費紀錄、加油站監視器,依規矩發了協查公文過去。三天後公文原件被退回來,公文上多了一行紅筆批註:程序不符,請補附管轄權移轉文件。

蔡子毅把那張退件啪一聲拍在桌上。

「補附移轉文件?」他聲音都拔高了,「我們要調的是公開的通行紀錄,又不是去他家搜,補什麼移轉文件。學長,這擺明是在拖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高敬翔盯著那行紅字。

「那台車三年來載過多少人,誰知道。我們現在每拖一天——」蔡子毅沒把話說完,可是兩個人都知道後半句是什麼。每拖一天,那個被關在某個沒有窗的地方的女孩,就離某一天近一天。

高敬翔把退件收起來,重寫一份,把對方要的那張紙的法源、格式、應由哪個單位核發,一條一條查清楚,附上去,再送一次。送出去,又是三天起跳。每一個來回都合法。每一個來回都把時間磨掉一截。

最難看的一張臉,是檢座的。

聲請搜索那家承租廟產的白手套公司,高敬翔備齊了所有他湊得出來的東西——金流斷點、人頭關聯、三筆對不上的租賃。他坐在檢座辦公室那張椅子上,看那位檢察官把卷宗從頭翻到尾,翻得很慢。

翻完,檢座摘下眼鏡,揉了揉鼻樑。

「高隊長,」他說,語氣很客氣,客氣裡帶著為難,「你這些,方向我懂。可是你看——這家公司租的是廟產,背後牽的是城隍廟管委會。我今天簽了這張票下去搜,明天整條舊城的人都會說,檢察官帶人去抄城隍爺的廟。」

「我們搜的是公司,不是廟。」

「在那些信眾眼裡,沒差別。」檢座把眼鏡又戴回去,「動神明的香火這種代誌,要很小心。你證據再厚一點,厚到我簽下去之後、就算被告上街頭抗議我也站得住,再來找我。現在這樣——」他把卷宗推回高敬翔面前,「會去無。」

高敬翔抱著那疊卷宗走出來,走廊很長,日光燈白晃晃的。他忽然懂了一件事。

每一道關卡都是合法的。每一個擋他的人,都客客氣氣,都沒做錯什麼,每一句「要小心」「程序不符」「比較久」,單獨拆開都挑不出毛病。可是這些客客氣氣的關卡疊在一起,就是一張誰也掀不開的網。網的名字叫「程序」,網的底下,是廟、是黑道、是這座城繞著香火轉了幾十年的地基。

他在這座城長大過十年。他懂。鹽港的舊城,廟、兄弟、生意,是同一張皮、同一副骨。許亦南把持管委會、養著如意堂的陣頭、握著遶境的主辦權——他不是躲在暗巷裡的角頭,他是穿著神明外衣、坐在正殿後頭泡茶的那個人。你動他的金流,等於動城隍爺的香火;你查他的廟產,整條街的人會先跳出來護廟,輪不到他出手。

警察在這裡,是外人。手裡那把叫「程序」的鑰匙,根本捅不進這把鎖。

「學長,」蔡子毅那天傍晚問他,聲音低低的,「我們是不是踩到什麼了。」

「踩到了。」高敬翔盯著白板上「許亦南」那三個字,那三個字是他自己寫的,寫得很用力,墨透到背面,「踩到這座城的地基。」

牆推不動的時候,他只剩下最笨的那條路——自己一頁一頁地啃。

那筆爛帳是從管委會的帳裡繞出來的。一筆錢,從香油錢的科目走出去,過了三家人頭公司,最後不見了。源頭掛著一個名字:李文昌。欠了地下錢莊一屁股債、最後人間蒸發的負債者。卷宗裡,李文昌四個字後面寫著「畏罪潛逃」,薄薄一頁,沒人深究一個欠錢的人為什麼會憑空消失。

高敬翔把那份帳攤在檔案室的桌上,把手按上去。

什麼都沒有。

他知道規矩——這東西,碰到沾過沈川的物、沈川的地,會自己來。可是他也存了一點僥倖,想試試看能不能催它一下。他把手心貼平在「李文昌」那一欄上,等。等了幾秒,紙是涼的,字是死的,什麼都沒有。

他煩躁地把手抬起來,又重重按下去一次,指節都泛白了。

還是什麼都沒有。

這東西從來不聽他的。它要來就來,要不來,他求也沒用、按幾次都沒用。它不會替他破案。能破案的,是這疊他正按著、卻什麼也榨不出來的紙。

他把僥倖收起來,認命地拉過那疊帳,一頁一頁自己看。

那些人頭公司,登記的是七十歲的阿婆、是早就死了的人、是查無此人的地址。那些對不上的數字,差個幾百、差個幾千,看起來像手誤,其實是故意留的縫,好把錢從縫裡漏出去。那些匯款繞了八手,A匯給B,B匯給C,繞一圈又繞回最初那家公司,金額還是那個金額——錢沒有變多,只是被洗得乾乾淨淨。

他看到眼睛發酸。檔案室只剩他一盞燈,窗外天黑透了,又黑了很久。他泡的茶涼了一杯又一杯。他用筆尖點著那些數字,一筆一筆對,對到後半夜,腦子裡那張關係圖越畫越亂,李文昌那筆債到底流到哪去,還是接不起來。

他揉著太陽穴,伸手要去翻下一頁——指尖無意間,從「李文昌」那個簽名上蹭過去。

那是李文昌親手簽的一張本票,墨色都泛黃了。

世界才裂開。

可是這一次,異象沒有把他拖進誰的死。

它沒有氣味,沒有先聾掉的耳朵,沒有把他按進某一具正在斷氣的身體。它給他的,是另一樣更冷的東西——他像被人提到了高處,整座機器在他腳底下,無聲地、清清楚楚地,運轉給他看。

他「看懂」了。

李文昌欠的不是錢,是命。一開始只是周轉,借了地下錢莊一筆,利滾利,滾到本金的好幾倍,滾到這輩子都還不完——而那個還不完,是設計好的。錢莊是鎮南會的。利息是算給你還不出來的。等你還不出來,沈川他們要的,從來不是你的錢。

他們要的是你的人。

李文昌被押著去簽本票,簽一張又一張;被押著去頂一條他沒做的罪,當人頭坐牢;被押著去當公司的掛名負責人,讓那些洗錢的數字從他名下走過。一個欠了債的男人,被一層一層地剝。剝到最後,連他老婆、他女兒,都被算進了「資產」這一欄——一個負債的人能變現的,到最後就只剩下身邊的人。

李文昌不是終點。他是一個轉接口。

高敬翔站在那個俯瞰的高處,看著債務像水一樣,從李文昌這個破了的接口往下流。流向另外兩個人。一對母女。她們的名字他還看不清,可是那兩個人影,被那股黑水從腳底淹起來,先淹到膝,再淹到胸口。

他猛地把手抽回來。

檔案室的燈還亮著,茶還是涼的,本票還躺在桌上。他大口喘氣,後頸一層冷汗黏著襯衫——他這輩子第一次,這樣清醒地、從頭到尾地,看懂了一整套吃人的機器是怎麼轉的。每一個齒輪都對得嚴絲合縫,每一步都合法,每一張本票上都有受害人自己的簽名。

他寧可去重歷一次活埋。重歷活埋至少還是痛,痛完就過去了。這樣冷冰冰地看懂一張網——這張網害死過的人,還掛在上面晃——比痛更難受。

那一夜他沒回家。他把那對母女的線,一直查到天快亮。

那天夜裡,沈川又進了他的夢。

還是那張和他一模一樣的臉,隔著一張桌子。可是這一次,高敬翔在夢裡,第一次主動逼問。

「李文昌的某囝。」他在夢裡終於擠得出聲音了,雖然每個字都重得像在水底說話,「你共𪜲弄去佗位。」

沈川靠在椅背上,臉沉了下來。他不像前幾次那樣嬉皮笑臉、東拉西扯,反而有點不耐煩。「問這創啥。」

「𪜲閣活咧無。」

「老大,」沈川瞇起眼睛,「你查你的案,問我創啥。我又袂招。」他別開臉,像在迴避什麼。

高敬翔盯著他。夢裡的時間是稠的,那一瞬間拖得很長。就在沈川別開臉的那個縫裡,他像是沒忍住,又像是憋了太久、總要對誰吐一口,從牙縫裡漏出一句——

「……彼个做媽的,姓蘇。」他的眼睛沒看高敬翔,看著桌上某個不存在的點,「上尾仔是吞咱塞予伊的物件走的。死佇佗一間,連我都懶得記。」

高敬翔猛地醒來。

天還沒亮,房間黑著。他心臟跳得很重,伸手去摸床頭的紙筆,手在抖。他把那個姓、那句「吞咱塞予伊的物件走的」,一筆一筆記下來,怕一閉眼就忘了。記完他盯著那兩行字看,看了很久。

姓蘇。吞了東西走的。

這兩樣,是他做夢之前,卷宗裡查不到、他自己也壓根不知道的。

第二天一早,他直接進了檔案室,重翻那條債務線下游的失蹤與死亡紀錄。

果然——李文昌的妻子,姓蘇,名芸。幾年前被發現陳屍在一間出租套房,死因是藥物過量,研判自殺,結案。卷宗薄薄一頁,現場照只有兩張,沒有人深究一個負債者的太太,為什麼好端端會「自殺」。

吞了我們塞給她的東西。

高敬翔坐在檔案室的鐵椅上,握著那張影印的死亡證明,手指壓在「藥物過量」那四個字上,壓得發白。窗外的天剛亮,灰濛濛的光從高窗斜進來,落在桌上那兩行他半夜潦草寫下的字旁邊。

蘇芸的姓。蘇芸的死法。

兩樣都對上了。兩樣,都是他做那個夢以前,世界上除了殺她的人、沒有第二個活人知道的事。

他終於再也無法否認。

那不是夢。那不是壓力,不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,不是他自己腦子裡編出來的東西。那是沈川。死掉的弟弟,隔著一張桌子,在跟他講話。一個連活著的時候都把人命當帳記、記在某一本只有他看得懂的爛帳裡的人,死了以後,把這些帳一筆一筆,說給唯一聽得見他的那個人聽。

說給那張和他長一樣的臉聽。

他不知道沈川為什麼要說。是炫耀?是把這輩子做的醜事吐出來、好讓自己輕一點的懺悔?還是只是一個無處可去的魂,找了半天,只找得到一個跟自己同一張臉的人,把這些誰也不能講的話,講給他聽?高敬翔想不明白。

可是他知道一件事。這些從夢裡漏出來的話,每一句都還沾著血。每一句,都救得了一個還活著的人,或者,至少替一個已經死掉的人,討回一點點遲來的、薄得像紙的公道。

他把那張死亡證明,放進林曉彤那條線的卷宗夾裡。蘇芸這個名字,從此和那個還活著的女孩,排在同一張越收越緊的網上了。

那天傍晚,他把這件事告訴了阿燼。

兩個人還是坐在城隍廟側殿那道台階上。廟埕的香煙在他們面前飄,飄過神龕,飄過那塊黑底金字的「綱紀陰陽」。高敬翔把蘇芸的姓、那個夢、那張對上了的死亡證明,一樣一樣說了。說得很慢,因為這是他第一次,把「那是死人在跟我講話」這句話,當成一件確定的事說出口。

他以為阿燼會說「我早就共你講彼是託夢」。

可是阿燼沒有。

阿燼安安靜靜地聽完,望著廟埕那頭,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,聲音很平。

「彼毋是眠夢。」他說,「彼是託夢。」

這句話,高敬翔等了很多天。從第一次夢見沈川開始,阿燼旁敲側擊地點過、暗示過,可是從來沒有這樣,把話講得這麼直、這麼定。今天他終於把那層紗掀了——不是惡夢,是託夢。是死掉的人,回來跟活著的人講話。

「死人揣會著的,無濟。」阿燼轉過頭來看他,「伊揣著你,是共你當做……會當講的人。」他頓了一下,「伊這世人,大概無一个會當講真話的人。連𪜲家己都騙。死了後,顛倒揣著你。」

高敬翔沉默了。

「你毋通傷入去。」阿燼忽然說,語氣不一樣了,少了平日那根刺,多了一點別的,「我替死人講話,𪜲的痛留佇我身軀。你替死人看𪜲按怎死、聽𪜲按怎講——𪜲的物件,嘛會留佇你身軀。我看會出來。你這幾工,目睭佮伊愈來愈成矣。」

高敬翔愣了一下。和誰越來越像,阿燼沒明說,可是兩個人都知道——和那張隔著桌子的臉,越來越像。

「咱兩个,」阿燼苦笑,「一个予死人借喙,一个予死人借眠夢。差不多慘。」

那一刻,阿燼那句憋在心裡很多天的「你閣敢轉來」,那根刺,好像鬆動了一點。他們不再只是「鐵齒的刑警」和「裝神弄鬼的乩童」——是兩個被同一個死人纏上、又都還想替那些枉死的人做點什麼的人。

「林曉彤猶閣活咧。」高敬翔說,「𪜲無仝。𪜲猶赴。」

阿燼看著他,慢慢點頭。「按呢就較緊咧。」他說,「死人我會當慢慢仔替𪜲講。活人……活人無時間。」

蘇芸這條線,把網收得更緊了。

高敬翔順著蘇芸往下查,查到她不是一個人死的。

她有個女兒。

一個被沈川他們算進「資產」、被當成要脅她的籌碼、最後也跟著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的女兒。高敬翔在戶政資料裡找到那個名字的時候,盯著它看了很久。母親死了,藥物過量,結案。女兒呢——女兒這一欄後面,是一片空白。沒有死亡紀錄,沒有遷出紀錄,就這樣,一個活人,從紙上憑空被擦掉了。

母女兩個人的名字,並排出現在那張越收越緊的網上。

而那張網的中心,所有的線繞過去、匯過去的那個地方,是同一個被封死的、沒有窗的所在。高敬翔把白板上那些用紅線連起來的名字一個一個看過去——李文昌、蘇芸、那個被擦掉的女兒、林曉彤——每一條紅線的另一頭,都指向同一個點。

一個關過人、也許現在還關著人的所在。

他盯著那條線的盡頭,心跳得很重。因為他隱隱知道,順著這對母女走到底,他會撞見的,不會只是又一個來不及的死人。

也許,是那個還來得及的、還活著的女孩。

(第八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