肇事逃逸的卷宗,重新攤在他桌上的時候,已經是另一個案子了。
封面還是那一張,只是右上角多了一個新的編號——「重啟偵辦」。底下原承辦的字跡草草,「傷重不治」四個字,墨色都淡了。高敬翔把它撕掉重來。一個半夜走在回家路上、被車撞飛、又在醫院裡「意外」過世的大學生,三年前被人用一張薄薄的紙結了案。現在他要把這張紙,一頁一頁拆開重寫。
他知道撞人的是誰。他「看」過了。那雙皮鞋走過來,一腳把手機踢開,菸頭在雨幕裡明明滅滅,那張臉,是他自己的臉。可是他看見的,作不了證。他得回到最笨的地方,從一台肇事的車、一段沒人肯說的證詞、一個三年前沒被好好問過的人,重新走一遍。
那個沒被好好問過的人,是周昊天的媽。
她姓周,叫周淑惠。卷宗裡只有名字、地址、一句「家屬情緒激動」。
高敬翔第二次按那個門鈴的時候,比第一次更不知道該怎麼開口。第一次他空著手來,搖頭說「還沒找到」,看著那雙亮過又暗下去的眼睛。這一次他帶了重啟的公文,可是公文不能替他把那句最難的話講出來——他知道她兒子最後在想什麼,他知道那通電話要打給誰。
門開了。周淑惠看見是他,怔了一下,側身讓他進來。
「閣有消息?」她問,台語,聲音壓得很低,像怕一講大聲,那點消息就嚇跑了。
「阿姨,案子重新查了。」他說,「我來,是想閣請教妳一寡代誌。」
屋子和上次一樣,一塵不染。可是這一次他看得更仔細了。
那不只是「打掃得很乾淨」。那是一間被人用力按住、不讓時間往前走的屋子。
牆上的日曆停在三年前的那個月份,紅筆圈了一個日子,旁邊寫著「昊天放假轉來」。電視櫃上,一排國中、高中、大學的獎狀,玻璃框擦得發亮。最裡頭那張書桌,課本攤開著,一支原子筆擱在筆記本上,像主人只是起身去倒個水,等下就回來坐。
「他的房間,我攏無振動。」周淑惠順著他的眼光說,「想講伊轉來,看著家己的物件攏佇咧,會較歡喜。」
高敬翔的喉嚨像被什麼堵住。
最顯眼的,還是那支手機。客廳的桌上,插著充電線,螢幕朝上。三年了,她還幫他充電。上次她說過「萬一哪天他打回來呢」——那時候他以為那只是一個母親說不出口的痴。今天他才看清,那不是痴,是一整套被她過了三年的日子。
桌上還擺著兩副碗筷。一副在她的位子,一副在對面,空著,碗是乾淨的,筷子並得整整齊齊。
「我攏煮兩人份。」她看見他在看,自己先笑了一下,那笑比哭還難看,「煮一人份,鼎攏無夠熱。煮兩份,煮煮咧,會去想伊愛食的。」她頓了頓,「我嘛知影伊袂轉來食。我知。可是我若煮一份,就親像……就親像我家己先講伊袂轉來矣。我講袂出喙。」
高敬翔在那副空碗筷前面,坐了下來。
他想起棚子裡那個替沈川折金紙、被整條街唾棄的女人。一個煮著永遠沒人吃的飯、等一個再也不會進門的兒子的母親;一個跪在靈前、替一個全城都咒他下地獄的兒子折紙的母親。同一座城裡,兩個母親,守著兩種等不到。
「阿姨,」他逼自己把正事問下去,「彼工暗時,昊天敢有拍電話予妳?」
「無。」周淑惠搖頭,「伊講欲轉來才拍。我等到天光。」她的手摸上那支手機,很輕,像怕碰痛了它,「我打過去,攏轉語音。後來……後來醫院就拍來矣。」
「妳這支號碼……」高敬翔看著那支舊手機,遲疑了一下。
「伊的號碼,我無退。」周淑惠說,「我家己的退掉,舊的留咧,就是這支。逐個月去繳錢,門市的查某囡仔攏熟矣,看著我就知。」她抬起眼,第一次直直看著他,「警察先生,妳講,我是毋是戇?人攏走三年矣,我閣咧替一支死人的電話交錢。我大漢的姊妹仔講我著愛放,講按呢落去身體會歹。」
她低下頭。
「可是我若退掉,」她的聲音抖了,「萬一伊佇佗位,欲拍轉來,拍無……按呢敢毋是閣再放伊一擺?彼暗我已經放伊一擺矣。伊講欲轉來,我顧咧睏。我若無睏去,是毋是就接著矣……」
那句話她沒講完。高敬翔也接不下去。
他知道她接不接得到,都不會改變什麼。那通電話到死都沒撥出去。可是這個道理,他沒有資格、也沒有那個狠心,講給一個替死去的兒子守了三年號碼的母親聽。
他低頭,把該記的記下來:那台肇事車的特徵、當晚的時間、送醫後那段「意外」的空白。每一條,他都要回去重新撬開。撕掉那張「傷重不治」的紙。
「阿姨,」他問,「昊天送病院彼暗,妳敢有去?」
「有。」周淑惠的眼神黯了一下,「我趕去的時,伊已經推入去開刀房矣。醫生出來講,腿斷、肺有傷,毋過顧會牢,叫我莫煩惱。」她的手絞在一起,「我佇外口等規暝。天欲光的時,閣一个醫生出來,講……講人無去矣。我問怎樣會按呢,個無人共我講清楚。」
她站起身,走到那間沒動過的房間,從抽屜裡拿出一個牛皮紙袋,遞給他。
「這是病院還我的物件。」她說,「昊天的衫、伊的學生證、彼支……彼支挵歹去的手機。我囥三年矣,毋甘擲。」
高敬翔接過那個袋子。裡頭一件學生制服,乾洗過、摺得方方正正,左胸口的位置,洗不掉一塊淡淡的、鐵鏽色的印。還有那支螢幕碎裂的舊手機——和客廳那支充著電的,是兩支。一支等他打回來,一支跟他到了最後。
他翻開周淑惠不知道、也看不懂的那一面:醫院的護理紀錄影本,她一直收在袋底。深夜那一段,值班的簽名換過一次,中間空了四十分鐘沒有任何巡房紀錄。四十分鐘——足夠一個人走進病房,拿起一個枕頭,再走出去。
他把那張影本,連同那塊鐵鏽色的印,一起記進了腦子裡。這些,是紙,是物件,是可以攤到光底下的東西。和他「看見」的不一樣,這些作得了證。
走的時候,周淑惠送他到門口。她忽然拉住他的袖子。
「你會曉揣著伊乎?」她問,「揣著撞死阮昊天彼个人。」
高敬翔看著她。他想說會,可是這句話他這幾天替死人記了太多筆,他不敢再隨便許。
「我會盡力。」他說,「這擺,毋是干焦寫一張紙就算。」
周淑惠點點頭,鬆開手。關門前,她又補了一句,很輕:
「伊真乖。伊講欲轉來,攏會轉來。彼暗是頭一擺……頭一擺講話無算。」
門關上。高敬翔在那條貼著過期春聯的樓梯間站了很久,才下樓。
他需要把周昊天送醫之後那段「意外」坐實。而坐實的另一半,在廟裡。
他去城隍廟的時候,天剛擦黑。阿燼坐在側殿的台階上,背靠著柱子,整個人縮成一團。高敬翔走近,才看清他的樣子——比上次又壞了。
阿燼的脖子上,纏著一圈白色的布。布的邊緣,滲出一道淡淡的、像瘀青又像勒痕的紫。他的左手腕,貼著膏藥。他坐的姿勢很怪,半邊身子斜著,像哪裡的骨頭擱著就疼。
「你毋免講。」阿燼先開口,聲音啞得不成樣,「周昊天,送去病院彼段,著無?」
高敬翔在他旁邊坐下。「對。」
「我替伊問過矣。」阿燼閉著眼,「昨暝。你無來,我家己起的。」
高敬翔皺眉。「我無叫你——」
「死人會家己來。」阿燼打斷他,「揣著我這支喙,伊就袂放。你來抑無來,攏仝款。」
他緩了一口氣,那口氣像是漏的,在喉嚨裡咻咻地響。
「彼个囡仔,車挵了後猶未死。」阿燼的聲音很慢,「腿斷去,胸坎內底有物件插著肺。可是伊猶活咧。送去病院,醫生講顧會牢。」他停了一下,「後來來一个人。共伊的鼻仔喙掩牢咧。一个枕頭。三年前彼間病院的暗時,無啥人。」
高敬翔的拳頭慢慢握緊。卷宗裡寫「傷重不治」。真相是有人拿枕頭,在病床上把一個救得回來的孩子悶死。
「我講袂出來這款痛。」阿燼睜開眼,望著廟埕那頭,「予車挵著,是一款。喙鼻予人掩咧,喘無氣,是閣一款。攏疊佇我身軀頂。」他抬起纏著布的手,按了按自己的胸口,「我這馬,分袂清楚佗一塊痛是我家己的。」
高敬翔轉頭看他。
「你頷頸彼……」
「張志豪的。」阿燼的手指碰了碰脖子上的布,「予人活埋彼个。土崁落來進前,伊掙過,索仔有勒著。這幾工攏無退。」他又指自己歪斜的半邊身子,「這爿,是彼个學生的腿。胸坎,是被掩死的彼口氣。」他扯了扯嘴角,那不算是笑,「我身軀頂這馬有三个人。一个被勒、一个被輾、一个被掩。我半暝醒來,家己一隻手按佇頷頸,毋知影是我咧喘,抑是個咧喘。」
高敬翔說不出話。
他一直知道阿燼說的「這些痛會留在我身上」是什麼意思。可是聽是一回事,看見脖子上那圈紫、看見他連坐都坐不正,是另一回事。神明把這張嘴給阿燼,要他替死人說話——可是說一個,死人的傷就往他身上搬一道。連著替一個又一個過陰,那些傷沒有一個退乾淨,全疊在他一個人身上。
「你莫閣接矣。」高敬翔聽見自己說,「周昊天的,我已經……我看過矣。我知影伊按怎死的。賰的,我用查的。」
「你看過的,做會了證據無?」阿燼偏過頭,疲憊地看他,又是這句話。「袂。死人干焦認得我這支喙。你彼爿看著的,干焦你一个人知。」
「彼我嘛知。」高敬翔的聲音重了,「我嘛知影無人會當替你。我是講……你按呢落去,會出代誌。你家己嘛講,你分袂清楚佗一塊痛是你的。閣落去,你會袂記得家己是啥人。」
阿燼安靜了一會兒。
「會。」他輕輕地說,像在說別人的事,「總有一工,我會袂記得。個的痛食了了,賰的就攏是個。」他望著神龕上城隍那張在燭火裡半明半暗的臉,「神揀我做這支喙,就是欲用甲爛。我認矣。」
廟埕的香煙飄過兩人之間。高敬翔伸手,這一次沒有去扶他的肩——他怕碰著哪裡都是傷。他只是把手放在台階上,離阿燼很近的地方,放著。
那筆債,又多記了一筆。這一筆,疊在脖子上那圈紫裡。
回程的車上,蔡子毅在副駕,一直翻著手裡那疊資料,眉頭越皺越緊。
「學長,林曉彤。」他終於開口,「閣活咧。」
高敬翔握方向盤的手猛地一緊。「按怎講?」
「她阿嬤。」蔡子毅說,「今仔日閣來分局。她講,前幾工有一通電話,無號碼。接起來,攏無聲。可是她聽會著……她聽會著她孫的喘氣聲。她講她毋會聽毋著,彼是曉彤。」
車裡靜了幾秒。
「閣有,」蔡子毅壓低聲音,「我去調她失蹤前後彼幾工的紀錄。失蹤了後第三工,有人佇舊城北爿的水溝邊,撿著一張學生證——林曉彤的。我去看過,相片、名,攏對得起來。」
高敬翔慢慢把車停到路邊。
一張學生證,掉在離家很遠的水溝邊。可是電話裡,還有喘氣聲。意思是——人被帶走了,東西掉了,可是人還活著。被關在某個地方,連電話都打不出一句話,只能讓阿嬤聽見她還在喘。
他想起阿燼脖子上那圈紫。被勒的、被輾的、被掩死的——那些都是來不及的。他「看」的、阿燼「演」的,從頭到尾,全是已經死了、只能替他們記帳的人。
林曉彤不一樣。
她還在喘。電話那頭,一個十七歲的女孩,還在喘。
「她阿嬤後來閣講一句。」蔡子毅的聲音有點不穩,「她講,曉彤細漢上愛食她滷的茶葉蛋。她講她這幾工逐工攏滷一鍋,囥佇灶跤,燒燒。她講……萬一曉彤轉來,會當隨食著。」
又是一個。又是一鍋等著、永遠燒著、等一個還沒回家的孩子的飯。
可是這一個——這一個還來得及。
高敬翔重新踩下油門,車子拐回往分局的方向。
「轉去。」他說,「林曉彤的時間,咱無濟矣。」
他想起周淑惠那支沒退掉的號碼,想起她那句「彼暗我已經放伊一擺矣」。三年前,沒有人趕得及,一個媽媽守著一支不會再響的電話,過了三年。
這一次,他不要再有一個阿嬤,守著一鍋永遠燒著、卻等不到人回來吃的茶葉蛋。
倒數已經在走。他還不知道,終點被人定在了哪一天——可是他知道,那一天之後,林曉彤就會變成卷宗裡,又一個只能替她記帳的名字。
在那之前。一定要在那之前。
(第七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