台灣在地靈異 · 社會派刑偵

第六章 來不及

《綱紀陰陽》 · 回目錄

先是耳朵聾掉。

那是最先的訊號,比氣味還早。辦公室裡的聲音——飲水機的咕嚕、隔壁桌敲鍵盤、走廊上誰在講電話——全部被人按了下去,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水。然後氣味才到:柏油的腥、雨水的涼,再來是血。那血味他這幾天聞熟了,是溫的,帶一點鐵鏽,從鼻腔直直鑽進後腦。

他學會了分辨這個前兆。耳朵先聾、氣味隨後,接著世界就要崩裂。只要那地方、那東西沾過沈川的罪,異象就把他往裡頭拖,不挑食間,不問他願不願意。

這一天他在查一樁三年前的肇事逃逸。卷宗薄得可憐,早就結成懸案,封皮都起了毛邊。一個大學生,半夜走在回家的路上,被一輛車撞飛,車沒停。詭異的是,幾天以後,這個本來判定「重傷、預後良好」的學生,在醫院裡「意外」走了。家屬鬧過,到處陳情,沒鬧出半點結果。承辦人草草寫了四個字:傷重不治。卷宗一闔,三年沒人再翻。

學生的名字叫周昊天。十九歲,念大二,照片上笑得有兩顆虎牙。

高敬翔翻到最後一張現場照——一段濕漉漉的馬路,路燈把積水照成一灘黃。照片邊角,一隻被甩到路邊的球鞋,鞋帶還繫著,鞋頭朝著馬路中央,像它的主人臨走前最後望的那個方向。

他的指尖落上去。

世界裂開了。

他在地上。

臉貼著柏油,冰的,濕的。雨水混著血,從額角的某個破口流進眼睛,鹹得睜不開。他想抬手去擦,手抬不起來。他的腿——不對,是周昊天的腿——傳上來一陣痛,那痛不像是身體能裝得下的東西,從膝蓋以下漲開,漲到整個下半身都不是他的了。他動一動,骨頭在皮肉裡錯了位,那一下痛得他眼前發白,喉嚨裡擠出一聲連自己都聽不見的氣音。

可是他看見了。

幾公尺外,那支手機掉在地上,螢幕還亮著。亮著一張照片當桌布——一個媽媽,站在廚房門口,笑得整張臉都皺起來,像是被誰逗的,又像是看著鏡頭後面那個替她拍照的人。螢幕上方,通話的介面還停在那裡,最後撥出去、響著卻沒接通的那一通,名字只有一個字:「媽」。

他要撥那通電話。

不是別的。不是叫救護車,不是喊救命,不是攔下一輛路過的車。在那個正在熄掉的意識裡,所有的東西都被燒得只剩一件——他出門前答應過媽,到家就打電話報平安。他離家只剩兩條街。他聞得到巷子口那攤滷味的味道。他快到了。他只差一通電話。

於是他開始爬。

斷掉的腿在身後拖著,每動一下,那兩截錯位的骨頭就互相磨,磨出一種他從沒想過人能忍住不叫出來的痛。他用手肘撐地,用指甲摳柏油的縫,把自己往前拽半個身子,停下來喘,再拽半個身子。雨水灌進他張開的嘴,嗆得他咳,一咳,胸口裡那根斷了的肋骨就往肺裡扎,扎得他眼前的路燈散成一片碎光。

三公尺。

他不去想腿,不去想胸口,不去想自己快要死掉了。他只盯著那塊亮著的螢幕,盯著螢幕上媽笑著的臉。他在心裡跟她說話,媽,我快到了,妳再等一下,我馬上打給妳。

兩公尺。

他的手指在柏油上摳出血來,混進雨水裡,淡成一道一道的粉紅。他夠不到,他再往前一點,肩膀整個磨在地上,制服擦破了,皮也擦破了,他不管。再一點。再一點。

一公尺。

他伸長手臂,指尖離那支手機,只剩最後一個巴掌的距離。媽笑著的臉就在那裡,亮亮的,等他去碰。他用盡了身上最後那一點力氣,把整條手臂探出去——

一雙皮鞋,從旁邊不慌不忙地走過來。

擦得很亮的黑皮鞋,踩進積水裡,濺起一小圈水花,停在那支手機旁邊。然後鞋尖一勾,輕輕巧巧地,把手機踢開了。

手機在濕馬路上滑出去老遠,螢幕擦著柏油,那張笑臉一路被刮著,翻了個面,亮光朝下扣在地上。

高敬翔(周昊天)抬起頭。

雨幕裡,一個男人站在他上方,居高臨下地看著他。男人嘴上叼著菸,菸頭在雨裡明一下、暗一下。那張臉——隔著雨,高敬翔還是一眼就認得。那是他自己的臉。是沈川。

沈川蹲了下來,把手肘搭在膝蓋上,歪著頭打量地上的人,像在看一隻被輾過、卻還在動的蟲。他看了一會兒,那雙和高敬翔一模一樣的眼睛裡,慢慢浮起一點意外的、近乎好奇的趣味。

「猶閣活咧喔。」他說,語氣輕得像在聊天氣。

周昊天張了張嘴。喉嚨裡有血,他想說的那一句話卡在血裡出不來——他想說的不是饒命。到這個時候,他想說的還是那一句:我快到家了。我答應我媽了。

沈川沒等他說出來。他站起身,把菸頭往積水裡一彈,回過頭,對站在後面的人吩咐了一句什麼。聲音很低,高敬翔沒聽清,可是他知道那是什麼意思。那是給一個還沒斷氣的人,補上最後一道手續的意思。

周昊天最後「看見」的,是那支被踢翻在遠處的手機。螢幕朝下扣著,邊緣還透出一線光。那線光一點一點地弱下去,弱下去,最後,連同那張媽笑著的臉,一起暗了。

電話沒撥出去。到死都沒撥出去。

他被甩出異象的時候,整個人從椅子上滑了下去。

他跪在辦公室的地板上,兩隻手死死撐著地,手指還保持著摳東西的形狀,指甲縫裡像是真的卡進了柏油的粒。他大口大口地喘,喘了很久,肩膀一起一伏,才慢慢回過神,發現自己臉上是濕的。

不是汗。

他抬手抹了一把,看著自己的手掌,半天沒動。隔壁桌的同事探過頭來問了一句學長你還好吧,他擺了擺手,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:沒事,蹲下去撿個東西。

他爬回椅子上坐好,把那本卷宗闔起來,壓在手掌底下。窗外天色灰著,分局裡一切照舊,飲水機還在咕嚕,沒有人知道剛才這張桌子前面,有一個男孩用兩條斷腿爬了三公尺,去撈一通他永遠撈不到的電話。

媽,我快到家了。

這一句,他坐在椅子上,在心裡替那個男孩,又唸了一遍。

他需要印證。

這是規矩——異象給的是沈川幹了什麼,那是他一個人的地獄,不能當證據,不能說出口。要讓死者的冤有第二個人聽見,只剩阿燼那條路。可是這一次,他幾乎不忍心去走。他怕看見那個畫面被人用肉身再演一遍。

他還是去了城隍廟。

廟埕的香煙照舊在飄,謝范將軍的高帽在簷下半暗著。他把周昊天的事,挑著講給阿燼聽。講到那支手機,講到那張笑臉,講到那個男孩爬向手機的時候——他講不下去了。喉嚨像被人掐住,後面的話全堵在那裡。

阿燼坐在側殿的台階上,靜靜看著他的臉。看了一會兒,他什麼都明白了。

「你又看到了。」他說。不是問句。

高敬翔點了下頭,別開眼。

阿燼站起來,走到城隍神像前,在蒲團上坐下。他閉上眼,雙手放在膝上,深深吸了一口氣,像在替自己鬆綁一道一道的扣子。

這一次的起駕,來得又急又狠。

阿燼的身體先是一陣劇烈的抽搐,整個人往前一栽,又被一股力撐住。他的雙腿用一種扭曲的、不該是活人能擺出的姿勢蜷了起來——膝蓋以下歪向兩邊,像兩條斷掉、卻還想動的腿。他扶著地,開始往前爬。

廟的地磚是涼的、硬的。阿燼的指甲摳著磚縫,把自己半寸半寸地往前拖,伸長了手,去抓一個不存在的東西。他的指尖在空中合了又開,合了又開,總差那麼一點,總也搆不著。他的喉嚨裡,反覆地、用盡了全身力氣,擠出三個字。

「媽……我……到厝矣……」

聲音破得不成樣子,每一個字都像從喉嚨深處硬撕下來的。

「我到厝矣……我到厝矣……」

高敬翔站在柱子旁邊,整張臉別了過去,眼睛閉上。他不能看。他知道那不是阿燼,可是那一身斷腿的姿勢、那一聲一聲喊著「到厝矣」的破音,是他剛剛在異象裡親身爬過的同一條路。一個男孩到死惦記的,不是替自己討命,是怕媽媽等門。

阿燼的手最後搆到了——搆到地磚邊緣一道淺淺的縫。他的手指死死扣住那道縫,像扣住了那支永遠搆不到的手機。然後他整個人鬆了,趴在冰涼的磚上,不動了。

退駕來得很慢。

阿燼的兩條腿抽筋抽了很久,肌肉一塊一塊地繃著、跳著,過了好半天才慢慢鬆開。他的肺像漏了氣的風箱,咳個不停,每一口氣都帶著哨音。高敬翔扶他靠到柱子上,他閉著眼,臉色灰白,胸口一起一伏地緩了好一陣,才找回一點聲音。

「彼個囡仔。」他啞著嗓子說,「到死攏咧掛念伊老母。」

他睜開眼,望著廟埕那頭虛飄的香煙,又閉上。

「這寡痛,會留佇我身上幾工。」他抬手按了按自己的腿,又按了按胸口,「跤,胸坎。一个一个,疊起來。」

高敬翔看著他。看著這個被一個又一個死人慢慢演空的身體,他第一次主動伸出手,扶住阿燼的肩膀。那肩膀比他想的要瘦,瘦得硌手。

「你不用每一個都接。」他說。話一出口他自己都知道沒用,可是他還是說了,「死者的話……我可以另外想辦法。讓你少接一個是一個。」

「另外什麼辦法。」阿燼睜開眼,疲憊地看他,眼神裡沒有怨,只有一種看穿了的平靜,「死人干焦熟似我這支喙。你彼爿看著的,干焦你一个人知影,會當做證據無?袂。著愛予人聽見、著愛有第二个人作證——就賰我一个。」

他扯了扯嘴角,那笑裡有點自嘲。

「神明共這支喙交予我,就是欲我用甲爛。我認矣。」

高敬翔沒再說話。他扶著阿燼的肩,半跪在涼磚上,心裡那筆愈記愈長的債,又添了一筆。前面那些,記在死人身上,記在沈川身上,記在他自己二十年沒回頭的身上。這一筆不一樣——這一筆,是活生生記在他身邊這個人身上的。一個替死者把痛一條一條收進自己肉裡、收到爛為止的人。

香煙從他們之間飄過去,飄過神龕,飄過正殿那塊黑底金字的「綱紀陰陽」。

肇事逃逸那本薄薄的卷宗裡,有一個從來沒被好好問過的人。

周昊天的媽。

承辦草草結了案,連家屬的完整筆錄都沒做齊。高敬翔照著卷宗末頁那個三年前的舊地址,找了過去。

是一間老舊的公寓,在巷子最裡頭。樓梯間堆著鄰居的鞋櫃和回收紙箱,扶手黏手。三樓那扇鐵門上,還貼著一副早就褪成粉白、捲了角的春聯,橫批四個字勉強看得出是「闔家平安」。

他按了門鈴。

裡頭傳來慢慢的腳步,門開了一條縫,露出半張臉——一個頭髮花白的婦人,先看人,再看到他手裡的警察證。那一瞬間,她的眼睛亮了一下。可是那亮,亮得太快,也滅得太快——是一種已經亮過太多次、又一次一次失望過的眼神,亮起來幾乎是出於反射,下一秒就自己暗回去了。

「找到了?」她開門的第一句話就是這個,聲音抖,「找到撞我兒子的人了?」

高敬翔搖頭。他放輕了聲音,說他在重新查這個案子。

婦人怔了一下,側身讓他進門。

屋子不大,可是一塵不染,連窗台的縫都擦得乾乾淨淨。最顯眼的位置——正對門的牆面,掛著周昊天的照片,就是卷宗裡那張,有兩顆虎牙。照片底下擺著一只小香爐,插著三炷剛點過、還在裊煙的香,旁邊一盤水果,是新鮮的,蘋果擦得發亮。

而客廳那張舊木桌上,放著一支手機。

那支手機接著充電線,螢幕暗著,可是充電的小燈,亮著一點紅。

「他的手機,我留著。」婦人順著高敬翔的視線,輕輕說。她走過去,伸手在那支手機上摸了一下,像在摸一個睡著的孩子的頭,「都三年了,我還幫他充電。」

她笑了一下,那笑比哭還難看。

「萬一……萬一哪天他打回來呢。」

高敬翔站在原地,一句話都接不上。

「醫生說,」婦人的手沒離開那支手機,聲音慢慢地、平平地往下說,「他走的時候,手一直伸著,好像在抓什麼,抓不到,怎麼都不肯放下來。護士幫他擦身,說那孩子嘴裡一直唸,一直唸……唸著要打電話。」

她抬起頭,看著高敬翔。

「他到底想打給誰呢,警察先生。我想了三年。」

高敬翔的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死了。

他知道。他比這個世界上任何人都知道——周昊天想抓的是什麼,那通電話要打給誰,要說的是哪一句話。他剛剛才用那個男孩的身體,在濕馬路上爬了那三公尺。可是這些他一個字都不能說。他不能告訴她,她兒子最後一口氣裡惦記的,就是站在他面前的這個她。他不能告訴她,那通電話沒撥出去,不是因為來不及,是因為有一隻擦得很亮的皮鞋,把它踢開了。

「他答應過我,到家會打電話報平安。」婦人的手指在那支手機上,慢慢地、一下一下地摩挲著,像在數著什麼,「那天晚上,我泡好了他愛吃的麵,等他。我從十一點等到天亮。」

她停了一下。

「天亮的時候,電話響了。可是不是他。是醫院。」

屋子裡很靜,靜得能聽見那支手機的充電燈,彷彿都在發出聲音。

高敬翔在這間為一個再也不會回來的人、保持著原樣的屋子裡,坐了很久。他坐在那張舊木桌邊,看著對面牆上那兩顆虎牙,看著桌上那點亮著的紅燈。他想起廟埕邊那個簡陋的棚子,想起跪在靈前、被整條街唾罵、卻一張一張把金紙折下去的沈茜。

一個是等不到兒子回家的媽。

一個是替惡魔兒子下跪的媽。

兩個母親,隔著一整座城,守著兩個再也不會應聲的孩子。一個守著充著電、再也不會響的手機,一個守著燒不完、收不到的金紙。那個撞死她兒子、又補上那一刀的人,此刻已是廟埕邊一具冰冷的屍體。那具屍體,換不回這張桌子上那通永遠不會打來的電話。

走的時候,婦人送他到門口。她忽然想起什麼,轉身進屋,端出一碗熱的東西塞到他手裡——是一碗剛下好的麵。

「警察先生,你查案辛苦。」她說,「我這裡……也沒別的好招待。」

高敬翔捧著那碗麵,那熱氣燙著他的手心。他知道這碗麵,本來是煮給誰吃的。是那個泡好了麵、從十一點等到天亮的習慣,三年都改不掉。

他低下頭,喉嚨發緊,說了聲謝謝。

回程的車上,蔡子毅在副駕坐著,遞過來一份資料,神色有點不對。

「學長。」他壓著聲音,「那個失蹤的女學生,林曉彤。」

高敬翔握方向盤的手,動了一下。

「我比對了她最後出現的位置。」蔡子毅翻著手裡那張紙,「巷口的監視器,拍到她上了一台車。我把車牌查出來——登記人是鎮南會的人頭。」他頓了頓,把後半句說完,「跟沈川那條線……連上了。」

車子在紅燈前停下。雨刷掃過擋風玻璃,外頭的街景一抹一抹地糊著。

「而且,」蔡子毅的聲音又低了一些,像怕被什麼聽見,「我去翻了她的失蹤經過。學長,那個方式——先盯上、再接近、然後人就不見了——跟卷宗裡好幾個『被沈川弄消失』的人,手法一模一樣。一模一樣。」

高敬翔沒說話。

他的腦子裡,這一刻同時轉著兩件事。

一件是:周昊天死了。張志豪死了。林志國和他那一整隊弟兄,都死了。他「看見」的、阿燼用肉身「演」的,從頭到尾,全是已經來不及的人。他查得再清楚,那些人也一個都回不來。他做的,從頭到尾,都只是替死人記帳。

另一件是:林曉彤,還沒死。

同樣的一套手法——盯上、接近、消失。三年前用在那個爬向手機的男孩身上,現在,正一步一步用在一個十七歲的女孩身上。一個阿嬤每天睡不著、攥著那個磨白了紅線的平安符、在等她回家的女孩。那個平安符,女孩出門那天,沒帶走,落在家裡。

綠燈亮了。

後面的車按了一聲喇叭。高敬翔沒動。他盯著前方那盞綠燈,盯了兩秒、三秒,腦子裡那個爬向手機、終究來不及的畫面,和那支充著電、亮著紅燈的手機,疊在了一起。

然後他猛地踩下油門。

車子竄出去,貼著路面甩了個彎。蔡子毅手一撐扶手:「學長?」

「回分局。」高敬翔說。他的聲音,這幾天來第一次,不只是替死人記帳的那種沉。那裡頭多了一樣別的東西,繃著,急著,「林曉彤的案子,我要。」

他握緊了方向盤。

「從現在開始,當活人案辦。」

雨還在下。雨刷一下一下地掃。倒數,從這一刻開始走了。

只是那時候,他還不知道,有人已經把終點,定在了哪一天——定在城隍夜巡、王船點火的那個子時。也還不知道,那條他正要去追的線,最後會把他帶到一個和他血脈相連、卻最不敢面對的名字跟前。

他只知道,這一次,他不要再來不及了。

(第六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