台灣在地靈異 · 社會派刑偵

第五章 倉庫的火

《綱紀陰陽》 · 回目錄

那個被紅筆圈起來的案號,他繞了三年。

調回鹽港這半年,每次值大夜,他都得從檔案室那排鐵櫃前面走過去買咖啡。第二排,左手邊算來第四櫃,最下面那一格,他閉著眼都摸得到位置。三年了,他從沒拉開過那一格。他寧可多繞兩步,從另一頭的飲水機那邊切過去,假裝那只是一條比較順的路。

今晚他沒繞路。

凌晨兩點,分局只剩值班台一盞燈。他蹲到那一格前面,金屬把手冰得像剛從冰箱裡拿出來。他握住,深吸一口氣,拉開。

卷宗在最裡面,壓在一疊舊資料底下,封皮積了一層薄灰,灰上印著一個別人隨手擱東西留下的圓印。他把它抽出來,灰落在他手背上。他端著它走回自己桌前,像端一碗滿到邊的滾水,一路怕它灑。

桌上那盞檯燈是黃的。他把卷宗攤開。

第一頁就是現場。燒成焦炭的鐵皮倉庫,鋼樑扭成一團黑色的麻花,鐵皮捲翹起來,邊緣熔得圓圓的。地上幾個白漆圈,鑑識用來標位置的,一個挨著一個。他認得那些圈底下的順序——靠裡那個是阿坤師仔(不是廟裡那個阿坤伯,是隊上那個跟他同梯的),再過來是老周,再過來是剛調來三個月、連太太肚子裡的孩子都還沒出世的小蔡。

最靠門的那一個白圈,是林志國。

他三年沒讓自己細看這張照片。此刻他逼著自己看,一個圈一個圈地數過去,數到喉嚨發緊。每一個白漆圈底下,都曾經是一個他喊得出名字、一起蹲過點、一起在熱炒店分過同一盤炒飯的人。

他的指尖,不由自主地,落在那張照片上。

然後耳朵先聾。

不是泥土的味,這一次是火。柏油烤焦的、塑膠燒熔的、還有一股更深的、鐵被燒紅的腥。氣味灌進來,世界裂開。

他在倉庫裡。

不是高敬翔的視角。是一個站在二樓陰影裡、抽著菸、低頭往下看的人的視角。

他低頭,看見自己手上夾著菸,菸頭紅一點。指節他認得——那是和他一模一樣的手。沈川的手。沈川的眼睛。沈川此刻正靠在二樓一根銹蝕的鐵柱旁邊,居高臨下,把整座倉庫一樓收在眼底,像看一個剛布好、還沒開鑼的棋盤。

他「看見」緝毒隊摸黑進場。

側門被人用油壓剪剪開,一個一個黑影貓著腰魚貫進來。無線電壓得很低,氣聲一樣的暗號在耳機裡來回。腳步輕,落點準,是練過的。打頭那個側身打了個手勢——三點鐘方向、散開、推進——高敬翔在沈川的眼睛裡,看見那隻手的輪廓,看見那個側身的姿勢。

他太熟了。

那是林志國。那是學長帶隊時候的手勢,二十年沒變,高敬翔自己跟在他後面學的就是這一套。學長壓低身子往倉庫中央推,弟兄們呈扇形跟上,一切都照著情報走——貨在中央那一落木箱裡,情報說的,乾乾淨淨。

順得不像話。

沈川在二樓,一點都不急。

高敬翔在沈川的身體裡,感覺到那份不急。那不是緊張壓下去的鎮定,是一種更冷的東西——他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,因為接下來會發生的,每一步都是他親手鋪的。中央那落木箱是空的,是餌。倉庫四面的鐵門,白天就焊死了,只留進來這一道側門當口袋的喉。情報是他餵出去的,餵得剛剛好,剛好讓林志國覺得這是一條值得拚一把的線。人一進來,把喉一收,這座鐵皮倉庫就是一個扣上蓋的鐵罐頭。

沈川甚至有點欣賞。

高敬翔在他的呼吸裡,嚐到那一絲說不出口的得意——欣賞自己這個局做得多乾淨,連火都算過角度。地面下埋的東西,會從中央往四面捲,先逼人往牆邊退,退到無路可退,再封頂。他連他們會往哪裡跑,都算進去了。

菸頭明滅了一下。

底下,林志國推到中央那落木箱前,伸手掀開最上面一只箱蓋。

空的。

高敬翔感覺到,學長的背,在那一瞬間繃直了。

「撤——」

那聲音從一樓傳上來,悶悶的,撞在鐵皮上彈回來。「撤、撤、攏撤!」學長的聲音陡然變了,是高敬翔聽過無數次、卻從沒在他嘴裡聽過這麼急的調子。黑影們轉身,腳步亂了,往側門那道喉口湧。

側門「哐」地一聲落下來。

是一片預先吊在門楣上的鐵閘,斷了繩,砸下來,把那道唯一的喉封死。鐵閘落地的悶響裡,夾著一個人收腳不及、撞上去的聲音。

沈川的拇指,按在二樓欄杆上一個不起眼的小盒子上。

他按下去。

火光是從地面捲起來的。先是悶,地皮鼓了一下,像有什麼東西在底下憋了一口氣;再是炸,紅的、橘的、白的,從中央往四面舔過去,正如他算的,先逼人往牆退。

高敬翔在那片火裡,同時是兩個人。

他是樓上那個,冷眼往下看、菸頭還沒滅、嘴角那條線往上勾了一點點的沈川。他也是火裡那些他喊得出名字的人——他「是」靠牆退無可退的阿坤師仔,「是」被氣浪掀翻的老周,「是」連名字都還沒給孩子取好的小蔡。

火裡,林志國做的最後一個動作,是抓住離鐵閘最近的小蔡的後領,往那道已經封死的門「砸」了出去。

那一砸沒推出去。鐵閘是焊死的。小蔡撞在鐵皮上,又被第二波火舔了回來。

學長自己沒退。他站在那裡,背對著火,臉朝著門,像還在數——數還有幾個沒出去。

無線電裡,是高敬翔自己的聲音。

三年前那個夜裡,他在後線,戴著耳機,守著一台無線電。耳機裡先是平穩的回報,方位、人數、推進,學長的聲音穩得像在念稿。他那時候端著一杯早就涼了的茶,靠在椅背上,半個身子鬆下來——順,太順了,他當時也這麼想,只是他想的是「這趟漂亮」。

然後耳機裡的呼吸變了。先是急,再是「撤、撤、攏撤!」,再是一聲把耳膜震麻的巨響,巨響之後,是越拉越長的、空空的雜訊。

他從椅子上彈起來,茶杯打翻了,涼茶潑了一桌。

「林sir?」他對著話筒喊,「林sir你回話!收到請回話——」

雜訊。

「學長!學長你聽得到無——」

雜訊。

「有人收到無?任何一個——回報!回——」

只有雜訊。只有那台無線電底下的紅燈,一閃一閃,像火,像那座倉庫此刻正在燒的火,可是隔著整座城,他只聽得到雜訊。

兩段聲音在同一個耳朵裡疊起來——三年前後線那台無線電的雜訊,和此刻火裡鐵皮被燒得「劈啪」爆開的脆響。一個是他活人的記憶,一個是不屬於他的記憶。它們在他腦子裡對齊了,嚴絲合縫,像兩半終於合上的鐵罐頭。

他那一夜在後線喊到聲音劈掉的「林sir」,落到的,是樓上這個按下開關的人耳裡。

高敬翔猛地被甩出來,整個人撞在椅背上。

椅子往後退了半尺,撞到後面的鐵櫃,「咚」一聲。他大口喘氣,襯衫後背全濕了,黏在身上。檯燈還是黃的,卷宗還攤在那一頁,焦黑的倉庫,一個一個白漆圈。

值班台那邊的同事抬了下頭:「敬翔,你還好無?」

「無事。」他聽見自己的聲音是啞的,「茶嗆著。」

他扶著桌沿,坐了很久。

三年。他查了三年。每一份相關卷宗他都翻爛了,每一條可能的線他都拉過,他甚至私下去找過當年提供情報的線民,找不到人。三年來他抓著「情報誤判」這四個字,像抓著一根浮木——只要是誤判,就還有得查,查出是誰誤判、誰餵的假情報,他就能替學長把這口氣討回來。

現在他知道了。

那不是誤判。那是一個死局。一個從焊死鐵門那天就開始布置、連火往哪邊捲都算過的死局。情報是被人餵出去的,鐵門是被人焊死的,火是量好角度的。三年來他抓著「誤判」兩個字往下查,其實打從一開始,就沒有一個「誤」字插得進去的縫隙。

布置這個死局的人,站在二樓抽菸。

那張臉,是他自己的臉。

害死林志國,還有阿坤師仔、老周、待產的小蔡……那一整隊七個人,沒有一個活著走出來——害死他們的,是他親手留在原地、二十年沒回過一次頭、連半年前就在隔壁幾條街都沒去找一次的——他的雙胞胎弟弟。

他把臉埋進手裡。

恨一個死人,沒有用。可是這痛裡頭,攪著一樣更難堪的東西,他得很費力,才敢在心裡把它想完整:

如果當年那台白車載走的是沈川,不是他。如果城隍爺那三個聖筊,擲的是把他留下。今天站在二樓陰影裡、夾著菸、慢慢把拇指按下去的,會不會就是高敬翔自己。

血是一樣的。同一個娘,同一張臉,同一副底子。差的只是十歲那年,有沒有一隻手,把你領到一個不必那麼狠辣的地方去。

他坐到天快亮。檯燈底下,那一格被他拉開的鐵櫃,還空著一個黑黑的洞。

他需要印證。他不能只靠一段不屬於他的記憶查案——更不能只靠它,去確認這麼重的一件事。

天亮了他就去城隍廟。

阿燼在側殿掃地,掃帚還是比人高。高敬翔走過去,沒繞彎子,把林志國的名字、那場三年前的倉庫爆炸、一整隊弟兄,講給他聽。

他沒講異象。他只問:「會當無——予𪜶家己講。」

阿燼停了掃帚。

他看著高敬翔,沒問為什麼,也沒問高敬翔怎麼會找上這一樁。他只是看了他一會兒,那眼神高敬翔有點熟——是阿燼從小盯著沒人的角落看時的那種眼神,像在估量一個別人看不見的重量。

「這个會傷。」阿燼把掃帚靠到柱子上,「燒死的,上傷。」

他走到正殿,在城隍神像前的蒲團上坐下,閉上眼。

起駕來得很慢。

不像高敬翔以前在廟會上見過的那種——猛地一抖、一聲吼、神就下來了。這一次像有什麼東西很不情願、很艱難地,一寸寸往一個太小的容器裡擠。阿燼的身體先是繃直,手指扣進膝蓋;接著開始發燙,高敬翔伸手探了一下他的額頭,滾燙,真的像在發高燒,燙得他指尖一縮。

阿燼的皮膚,一塊一塊地泛起紅來。

從脖子,從手臂,從顴骨,紅塊浮上來,邊緣發亮,像剛被火燎過的皮。他喉嚨裡開始咳,那咳聲不對——是被濃煙嗆住、撕著喉嚨往外咳的那種,一聲接一聲,咳到整個人弓起來。

然後林志國借著他的嘴,說話了。

不是指認。不是控訴。沒有「是誰害我」,沒有「替我報仇」。

是一個帶隊的人,在最後幾秒鐘,腦子裡反反覆覆的那一件事——

「門……門關起來矣……」阿燼的聲音變了,沉、糙,帶著被煙熏啞的破音,「囝仔猶佇內底……開門,幹,啥人去共開門……」

一遍。

「小蔡猶佇內底……後生猶未出世……開門……」

又一遍。

「攏出去矣無?我算……我算袂著……幾个?賰幾个?」

是一個到死都還在數人頭的隊長。火都燒到背上了,他想的不是自己怎麼出去,是他的人少了幾個、還有誰卡在裡面、那道門為什麼打不開。

高敬翔跪在蒲團前。

他沒打算跪,是腿自己軟下去的。他三年沒能替學長討回來的,原來就是這最後幾秒——不是什麼壯烈的遺言,就是一個人,在火裡,一遍一遍地數還沒回家的弟兄,數到斷氣。

「學長。」他喊了一聲。

借著阿燼那張嘴的人,沒回他。那不是給活人聽的。那只是把一個人臨死前最後的念頭,原原本本,又燒了一遍。

退駕之後,阿燼整個人虛脫地塌下去。

高敬翔扶住他。那些紅塊久久不退,浮在皮膚上,像真的燙傷。阿燼的喉嚨啞得幾乎發不出聲,靠在柱子上,胸口一起一伏喘了好一陣,才慢慢把氣勻過來。

他抬眼看高敬翔,扯了扯嘴角,那不算是笑。

「你這馬知矣乎。」他的聲音破破的,磨在喉嚨裡,「我逐擺替一个死人講話,伊是按怎死的,就留偌濟佇我身軀頂。」

他抬起手,看了看自己手臂上那些還沒退的紅塊。

「予人勒死的,喉就絚規工。予車輾的,跤就行袂振動。予火燒的——」他頓了一下,把手放下,「你看,就按呢。」

廟埕的香煙飄進側殿,淡淡的,繞過兩個人。

「所以我無愛做這个乩身。」阿燼閉著眼,靠在柱子上,像很累很累,「神明叫我替死人講話。可是講一擺,我家己就死一屑仔。被勒的、被燒的、被埋的……一个一个,攏踮我身軀內底囤起來。」

高敬翔看著他。

他第一次,這麼認真地看這個人——這個十歲那年被神轎點中、從此跪在城隍廟裡,被一個又一個死人慢慢掏空的人。三條岔開的路,他被選走、去過了乾淨的日子;沈川被剩下、走進了黑暗;而阿燼,被神留下,留在這座廟裡,替所有死在這片舊城裡的人,一次一次地,借身體、還痛。

「歹勢。」高敬翔說。

他自己都不確定,這一句是替林志國說的,是替三年前那個只能在後線喊「林sir」的他自己說的,還是替二十年前那個下雨的早上、低著頭踢石板、不敢看他上車的阿燼說的。

也許三個都有。

阿燼閉著眼,沒回答。過了一會兒,他很輕地說了一句:

「你莫共我講歹勢。」他喉嚨啞得幾乎聽不清,「你欲共,去共佇火內底的人講。」

異象給方向。過陰給印證。可是定罪,要證據。

這一點高敬翔比誰都清楚。一段不能說出口的記憶,加一場誰也不能拿去作證的起乩,送不了任何人上法庭。鬼指的是方向,路還是得他一步一步用腳量。

他回到最笨、最慢的那條路。

倉庫的地號。

那塊地,三年前他就查過,查到一半撞牆——登記在一間公司名下,公司負責人查無實際營業,地址是一間早就關門的檳榔攤。當年他卡在這裡,沒有再往下挖的力氣,也沒有再往下挖的理由:一個結了案的「意外」,沒人會撥人力陪他剝一間空殼。

現在他有理由了。

他把自己關在資料室,一層一層往上剝。

空殼公司的登記負責人,是一個住在安養院、領補助、連自己名下有公司都不知道的老人——拿了一筆錢、按了個手印的人頭。人頭背後,是另一間設在外縣市的投資公司。那間投資公司的股權,繞過兩手,又落到第三間公司底下。每一手都合法,每一張轉讓書都有,每一個章都真。

他剝到第四層的時候,金流開始往一個方向收。

一筆一筆,名目漂漂亮亮——「油香捐獻」、「遶境贊助」、「廟產租賃」、「光明燈點燈費」。錢從信徒口袋裡掏出來,捐進神明的香爐,再從香爐底下,繞了好幾圈,洗得乾乾淨淨,流進一個帳戶。

那個帳戶的戶名,是「鹽港安瀾城隍廟管理委員會」相關名下。

高敬翔放下筆。

油香錢。信徒求平安的油香錢,遶境的贊助,廟產的租金。合法、合規、合情合理。錢從一個個阿公阿嬤的口袋進了神明的香爐,再從香爐裡漂白出來,回過頭去,買下一塊地、蓋起一座倉庫、把四面的門焊死,等一隊警察走進去。

信徒燒給城隍爺求平安的錢,繞了一圈,變成了焊死那扇門的鐵。

而握著那本管委會帳的人,這座城裡每一個人都知道是誰,卻沒有一個人敢說出口。

許亦南。

鎮南會的會長。城隍廟管委會的主委。沈川的老大。這座舊城,真正的主人。

分局有一面白板,平常拿來理案情,畫格子、貼便利貼。

高敬翔走過去,拿起一支已經有點乾掉的黑筆,在白板正中央,把那三個字寫了上去。

許亦南。

他退後一步,盯著那三個字看。

一場害死他學長和一整隊弟兄的局。一座把罪行洗成油香的廟。一條繞了四層、終於收口的金流。一個法律的手碰不到、整座城都不敢提的名字。全壓在這三個字底下。

而那支布局的菸、那隻按下開關的手——是沈川的。沈川是這個名字底下,最鋒利、最不怕髒的一把刀。一把被這隻手從廟埕石板上撿起來、領進黑暗、用了二十年的刀。

刀已經斷在廟口的巷子裡了。可是握刀的手還在。

高敬翔在「許亦南」三個字底下,慢慢畫了一條線,把它和白板角落另外幾個字連起來——「暗碼倉庫」、「林志國(殉)」、「空殼公司」、「管委會金流」。線一條一條牽過去,在那個名字底下織成一張小小的網。

這是他三年來,第一次,把那條繞不過去的硬線,畫到了底。

他盯著那條線看了很久。許亦南。他在白紙黑字裡查的、在金流裡追的、在心裡頭已經開始恨的這個人——他這時候還不曉得,這個名字,和他自己身上流的血,是怎麼牽在一起的。

那要再過幾天,等更深的東西被翻出來,他才會懂。

他只先知道一件事:學長那最後幾秒鐘在火裡數的人頭,他替他數完了。剩下的,他得自己一個一個,討回來。

(第五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