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夏天,散得很快。
高敬翔後來想,命要拆一個人的路,不必用什麼大事。一台車,一頂神轎,一隻陌生男人的手——三樣東西,在同一個夏天裡,把三個睡同一張通鋪的孩子,分到了三條再也碰不到一起的路上。
那時候他們還不知道。那時候他們只覺得,蟬叫得很吵,廟埕的石板燙腳,西瓜攤的阿伯又賒了他們三片瓜。
先來的是車。
一台白色的、洗得很乾淨的轎車,停在廟埕外那條巷子口。車門打開,下來一對中年夫妻,男的穿襯衫,女的提一個皮包,皮包上的金扣子在太陽底下閃。他們站在巷口,東張西望,像是怕踩髒了鞋。
廟公引著他們進來。沈茜被人從矮房裡喊出來,圍裙都來不及解,手在裙子上擦了又擦。
高敬翔那天和沈川、阿燼蹲在金爐邊,看大人燒紙。他不知道那對夫妻是來幹嘛的,只記得那女人一進廟埕,眼睛就在他們三個身上掃,掃過阿燼,停了一下;掃過沈川,停得更久,可是那停,停得不對勁——像看見一條繃緊的繩子,看一眼就想退開。
最後她的眼睛落在高敬翔身上,沒再移開。
「就是這兩個喔?」她問廟公,聲音放得很輕,像怕驚到誰,「一模一樣呢。」
廟公說,雙生的,同一個娘。
那男人蹲下來,平視高敬翔,問他幾歲、念幾年級、會不會寫自己的名字。高敬翔被那麼近地看著,有點怕,可是還是一筆一畫,在地上用手指比了「沈」「敬」「翔」三個字。男人笑了,回頭和女人對看一眼。
沒有人問沈川。
高敬翔記得很清楚,從頭到尾,那對夫妻沒有蹲到沈川面前去,沒有問他幾歲,沒有問他會不會寫名字。沈川就站在離他兩步的地方,背對著金爐,金紙的灰飄到他頭髮上,他也不撥。他看著那男人和哥哥說話,臉上沒什麼,可是那雙手,悄悄地、慢慢地,握成了拳。
那年他們十歲。沈川已經懂得,自己是被人看一眼就想退開的那種孩子。
「他乖。」高敬翔很多年以後才從阿燼嘴裡,補齊那天大人沒當著他們說的話,「那查某人挑你,是因為你乖。你會拉著恁弟講『莫啦』,你眼睛裡沒有恁弟那款狠。人家要養一個囝仔回去疼,當然挑好疼的那個。」
挑好疼的那個。
二十年後,高敬翔站在自己分局的茶水間,聽見這句話從記憶裡浮上來,手裡的紙杯被他捏扁了。原來他這條命,這條乾乾淨淨的、念書考警校娶妻生子的命,是這樣換來的——因為他乖,因為他懂得拉弟弟的衣角,因為他不像他弟那樣,一張臉寫滿了「我恨」。
他被挑走,是因為他比較好養。
那他弟弟呢。那個和他同一個娘、同一張臉、只是眼睛裡多了一點狠戾的弟弟呢。
沒人要好疼的那個剩下的。
那夜,沈茜帶高敬翔去見城隍爺。
廟裡只剩長明燈,神龕上城隍的臉在燭火裡半明半暗,文判官提筆,武判官按劍,七爺八爺的高帽戳到樑上。沈茜跪在拜墊上,把高敬翔按在身邊也跪下。她從香案上取了那對紅木筊杯,舉到額頭,閉著眼,嘴唇一直動,動了很久,高敬翔聽不清她在求什麼。
然後筊杯落地。
清脆的一聲,木頭撞石板。一陰一陽——聖筊。城隍說:好。
高敬翔偷看他媽。他媽沒站起來,把筊杯又撿回手裡,再舉到額頭,又問了一遍。
第二次,還是聖筊。
他媽的肩膀抖了一下。她不死心,第三次把筊舉起來,這一次她舉得很高,舉到手都在發顫,嘴唇咬住了,眼淚一滴一滴掉在拜墊的紅布上,洇開一個一個深色的點。
第三筊落地——還是一陰一陽。
城隍爺三遍都說:讓他走。
高敬翔那時候不懂,他只覺得媽哭得好怪,明明城隍每次都答應了,她應該高興才對,怎麼答應一次哭一次。他後來才懂——她不是求城隍答應,她是求城隍不要答應。她一遍一遍地擲,是想擲出一個「不行」,好讓她有個藉口,把這個孩子也留下來。
可是城隍三遍都說好。神替她做了那個她自己狠不下心做的決定。
她把高敬翔送走,是因為這樣他能去過好日子。她把沈川留下,是因為她捨不得——她以為自己留下的,是她最捨不得放手的那個。
她那時候哪裡會知道,留下的,是被全世界剩下的那個。
走的那天早上,下過一陣雨,廟埕的石板濕亮。
那台白車又來了。後車廂裝了高敬翔的東西,其實也沒幾樣——兩件換洗衣服,一個塑膠袋裝著他的課本,還有沈茜半夜縫了一條紅線進去的、城隍廟求來的平安符。
媽蹲下來替他理好領子。她的手很冰。她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最後什麼也沒說,只把他往懷裡按了一下,按得很緊,緊到高敬翔喘不過氣。然後她鬆手,背過身去,肩膀一抽一抽。
阿燼站在媽旁邊,低著頭,腳尖踢著一塊鬆掉的石板。他沒看高敬翔,也許是不敢看。
沈川站得最遠。
他站在正殿廊下,那塊「綱紀陰陽」的匾額底下。黑底金字,是廟裡最老的一塊匾。沈川就站在那四個字下面,遠遠地看著哥哥上車。
他沒哭,沒鬧,沒追車,沒喊一聲「老大你莫走」。他什麼都沒做。他就站在那裡,雙手插在褲袋裡,看著高敬翔被那個女人牽著、拉開車門、坐進去。
車子發動的時候,高敬翔回過頭,從後窗往外看。
媽摀著嘴,整個人縮成一團。阿燼還低著頭。而沈川——隔著越來越遠的廟埕,隔著那塊「綱紀陰陽」的匾,那雙眼睛直直地、一眨不眨地,盯著開走的車。
那雙眼睛裡的東西,高敬翔這輩子都忘不掉。
不是恨。十歲的孩子還恨不出那麼深的東西。那是更早、更原始的一樣東西——是一個小孩第一次、清清楚楚地明白「原來我是被剩下的那個」時,眼睛裡結出來的那層霜。同一個娘生的,同一張臉,下雨的廟埕站著兩個一模一樣的孩子,一個被牽上車,一個插著手站在匾額底下。命就在這條濕亮的石板路上,把他們劈成了兩半。
車拐過巷口,那雙眼睛就看不見了。
高敬翔轉回頭,坐正。他十歲。他不知道自己剛剛看的,是這輩子最後一次,他弟還像個孩子的樣子。
神轎是稍晚的事。
那年城隍聖誕遶境,整條舊城都翻了過來。八家將開面、官將首踩著步、鑼鼓敲得人胸口發悶,王船的彩繪在日頭下亮得刺眼。沈川那時候已經沒了哥哥,整個人沉了下去,話更少,手更黑,可是遶境他還是去了——廟口的孩子,遶境是骨子裡的事。
阿燼也去了。他那年瘦,跑在陣頭邊上替人遞水、扶旗,誰也沒多看他一眼。
神轎走到廟埕中央的時候,出事了。
那頂八抬大轎,本來四平八穩地往前抬,走到阿燼旁邊,忽然像活了過來。轎身猛地往下一沉,又狠狠往上一頂,抬轎的八個壯漢一個趔趄,差點被掀翻。轎子不往前走了,它調轉方向,直直地朝阿燼壓過去。
人群「哇」地一聲炸開。
桌頭衝上去喊,要壓轎。八個漢子使出吃奶的力氣往下壓,轎槓壓進肩膀裡,壓出一道道紅痕,可是壓不住——那頂轎像被什麼東西從底下托著,越壓越往阿燼那邊歪,轎前的那兩根槓,幾乎要戳到阿燼的胸口。
阿燼整個人僵在那裡,臉白得像紙。
桌頭嘶吼:「城隍爺!城隍爺欲點人——」
那一瞬間,高敬翔站在人群外圍,看見阿燼的眼睛翻了上去,整個人軟下去又被一股力撐住,喉嚨裡發出一聲不像他自己的、又啞又沉的吼。神轎這才停了,穩穩地落回阿燼面前的石板上,轎簾一動不動。
城隍爺,點了阿燼。
廟方把阿燼留了下來。從那天起,他不再是廟側門撿來的孤兒,他是城隍爺欽點的乩身。桌頭開始教他壓轎、學咒、操五寶,教他怎麼把自己的魂讓出來、讓神明住進這副身體。阿燼那年也是十歲。他沒得選——神選了他,他就得跪一輩子,把自己的嘴借給神,把自己的肉借給神。
許多年後,阿燼坐在側殿台階上,香煙在他面前飄,淡淡地對高敬翔說過一句:
「你以為被神揀著是好事?神揀我,不是疼我。神揀我,是要用我。」
那天的廟埕,神轎落在阿燼面前。可是同一片廟埕,神轎一次也沒有走向沈川。
養父母挑了高敬翔。
城隍爺點了阿燼。
從頭到尾,沒有人選沈川。沒有人。
撿沈川的,是許亦南。
那時候許亦南還年輕,鎮南會還沒完全是他的天下,可是廟口已經沒人敢不給他面子。他常在廟埕後頭那間泡茶的舊厝出入,西裝褲、白襯衫、手腕上一只金錶,笑起來眼睛瞇成一條縫,看人卻看得很深。
他注意沈川,是在一場群架之後。
幾個外地來的少年仔,到廟口夜市鬧事,砸了一攤賣蚵仔煎的。鎮南會的小弟趕到,那幾個外地仔已經被一個十二三歲的廟口囝仔打得趴在地上——是沈川。他一個人,手裡一根斷掉的旗桿,把三個比他高一個頭的少年打到求饒,自己嘴角破了也不知道擦,眼睛裡那股狠,連鎮南會的小弟都看得發毛。
許亦南聽說了,特地繞過去看了一眼。
他看見那個渾身是血、卻站得筆直的孩子,看了很久,然後笑了。後來沈川自己跟人吹過,許亦南那天只說了一句話:「這囝仔的眼神,欠人疼。」
欠人疼。一個從來沒人疼過的孩子,最聽得進這三個字。
許亦南開始時不時找沈川。塞給他一包菸,塞給他幾張鈔票,叫小弟帶他去吃熱炒,吃到撐。有一次沈川被夜市的攤商指著鼻子罵「沒爸沒娘的野種」,許亦南剛好在場,他沒罵那攤商,只是慢慢地走過去,把手搭在沈川肩上,當著所有人的面,輕輕說了一句:
「跟著大哥。以後,沒人敢欺負你。」
那隻手搭上肩膀的時候,沈川大概是這輩子第一次,覺得有人要他。
養父母不要他,挑了好疼的哥哥。城隍爺不點他,點了旁邊的阿燼。連他親娘,都把哥哥送去過好日子、把他留在這個誰都嫌的廟口。全世界都把他放在「剩下的」那一格。
只有許亦南那隻手,伸了過來。
那隻手把這個沒人要的孩子,從廟埕的石板上撿起來,領進了鎮南會,領進了酒、賭、毒、刀,領進了一條踩著別人屍體往上爬的路。
許亦南要他,不是因為疼。許亦南要的,是那雙眼睛裡的狠——一把好用的、不怕髒的刀。可是那時候十二歲的沈川不懂。他只知道,這個世界終於有一個人,肯把手伸向他。
那隻手,把他領進了黑暗。
高敬翔是被選走的那個。
這二十年,他過的是另一種人生。養父母是老實人,沒大富大貴,可是把他當親生的疼。他念書,考上警校,當了刑警。他把鹽港、把廟口、把那排矮房、把那三個在油香與拳頭裡長大的野孩子,整個壓進記憶最底層,壓得很實,實到他幾乎以為,自己真的就只是「高敬翔」這個人,沒有別的來歷。
可是半年前,他申請調回鹽港。
名義上,是為了林志國,為了那場他一直不信是意外的爆炸。可是夜深的時候,他得對自己承認——還有另一半的原因。他想回來看一眼。看一眼那個被他留在原地的弟弟,這二十年活成了什麼樣。
他調回來半年。半年裡,沈川的事他一打聽就有:鎮南會的新貴,廟口的「沈哥」,手上沾了多少條人命沒人算得清。同一座城,他開車過去,二十分鐘就到。
他一次都沒去。
他總是告訴自己:等查完林志國的案。等手上忙完。等一個永遠不會來的「等」。其實他心裡清楚,他不是沒空,是不敢。他怕站到那張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臉前面,看見那雙十歲那年隔著「綱紀陰陽」匾額盯著他上車的眼睛,問他一句——
你過得好嗎,老大?
你過得好,是因為當年坐上那台車的是你,不是我。
他沒去。他一直拖,拖到那個人變成廟埕邊一具冰冷的屍體,他才終於、不得不,蹲到他面前,伸手碰了那張臉。
這就是他欠的債。挖出一具白骨還不了,破了案也還不了。它就壓在那裡,從他十歲那年回頭看後窗的那一刻起,一天比一天重。
被選走的,不是他比較好。是他比較好疼。神明和養父母都沒選沈川,命運把這個沒人要的孩子留在原地,等著被一隻最壞的手撿走——而那天插著手站在匾額底下、目送哥哥上車的,是他弟弟。
逃出去的,是他。
沈川的靈堂,設在廟埕邊一個簡陋的棚子裡。
白布、塑膠椅、一盞日光燈閃個不停。鎮南會的人來上過香就走了——一個失了勢的死人,沒人願意多沾。棚子裡冷冷清清,只有一個老婦人,跪在靈前,一遍一遍地折著金紙。
高敬翔遠遠地站著,沒過去。
那是沈茜。他的媽媽。二十年沒見,她老了,背駝了,頭髮幾乎全白。可是高敬翔還是一眼認出她——因為她折金紙的樣子,那個把紙角對齊、指尖一壓一捻的動作,和他記憶裡,那個下雨的早上替他理領子的女人,一模一樣。
棚子外有人路過,指指點點。壓低了、卻壓不住的聲音飄過來:「就是這個查某生的……」「養出彼種畜生,報應啦……」沈茜像沒聽見,背更駝了一點,金紙折得更慢,可是沒停。
高敬翔站在陰影裡,喉嚨像被人掐住。
跪在那裡替死人折金紙、被整條街唾棄的,是他媽媽。棚子裡那張和他一樣的臉,是他弟弟。而他——被挑走的、過了好日子的、現在穿著一身警察制服回來的那個——站在二十步外的陰影裡,連走過去喊一聲「媽」的資格都沒有。
二十步。當年那台車載著他開走,他從後窗回頭,沈川站的也差不多就這麼遠。二十年了,他和他們之間的距離,還是這二十步。他始終站在外面,站在被選走、被救出去的那一邊,隔著一段過不去的距離,看著他留下的那些人,在裡面替他承受。
他站了很久。最後還是轉身走了。
他沒有資格。這是他唯一能確定的事。
隔天他又去廟裡找阿燼。
兩個人還是坐在側殿那道台階上。廟埕的香煙在他們面前飄,飄過神龕,飄過那塊他昨夜在夢裡又看見的「綱紀陰陽」。
高敬翔把昨天靈堂的事,含含糊糊地說了一點。他沒打算說,可是不知怎麼,話到了阿燼面前,總壓不住。
阿燼聽完,沒看他,望著廟埕那頭,半晌才開口。聲音很平,平得像在念一件早就背熟的事。
「神留我,人家挑你。」他說,「剩沈川一個。」
高敬翔沒接話。
「那年廟埕,神轎落在我面前,車子載走你,沒一樣是落在他身上的。」阿燼的指節動了一下,「我跪在這裡二十年,替別人問神。你坐上那台車,去過你的好日子。就賰他一個,站在匾仔下面,等人來撿。」
香煙飄過兩人之間。阿燼這才轉過頭來,看著高敬翔。那眼神裡,這一次沒有刺,只有一樣更舊、更沉的東西。
「你走得乾乾淨淨。」他說,「二十年,連一通電話都沒有。現在他死了,你才回來。」
他頓了頓,把最後一句說完。
「現在才回來。」
高敬翔坐在台階上,一句話都說不出來。廟埕的鑼鼓不知什麼時候響了起來,遠遠的,悶悶的,像二十年前那個夏天,那頂找上阿燼的神轎,那台載走他的車,那隻伸向沈川的手——三樣東西,在同一個夏天,把三個睡同一張通鋪的孩子,分到了三條再也回不去的路上。
他走得最乾淨。
可是他現在才明白,乾淨,不過是另一種債。
(第四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