台灣在地靈異 · 社會派刑偵

第三章 廟口雙生

《綱紀陰陽》 · 回目錄

廟後那排矮房,住過三個野孩子。

那是一排日本時代留下來的舊厝,磚牆吃飽了海風,鹹得會掉粉。一年到頭曬不到太陽,牆腳長著一層綠苔,下雨就滑。沈茜帶著兩個兒子住最邊間,租金算廟裡的,便宜,因為是廟產。隔壁原本堆雜物,後來阿坤伯把一個側門籃子裡撿來的孤兒安頓在那,於是三戶連著兩戶都是小孩,半夜哭一個,三個都醒。

阿燼是廟養大的。沈川跟高敬翔是沈茜養大的。可是真要說,這三個孩子,是這條巷子養大的。

巷子有一口井,廟埕有一座金爐,夜市收攤後地上會剩下沒人要的甜不辣跟魚丸。他們三個就在這些東西中間長起來,光著腳,曬得黑黑,膝蓋上永遠有結痂。誰也沒人特別管,可是誰餓了,攤販阿婆會塞一碗麵;誰摔破頭,廟裡的桌頭會替他抹紅藥水。鹽港的舊城窮歸窮,可是巷子不會讓自己的小孩餓死。

那年他們大概七歲,高敬翔記得最清楚的,是金紙的味。

城隍廟的金紙是阿坤伯在管的。

阿坤伯是廟公,做桌頭做了一輩子,背有點駝,講話慢,可是一雙手俐落得不得了。摺金紙、疊壽金、綁紙錢,他閉著眼睛都會。廟裡香火旺,金紙永遠摺不完,他就把這三個整天在廟埕鬼混的孩子叫過來,一人發一疊。

「會曉摺無?」阿坤伯問。

「會啦。」沈川搶答,手已經伸過去抓金紙了。

摺金紙有摺金紙的規矩。錫箔那面朝內,對折,再對折,摺成一個小元寶的樣子,疊起來要齊,不齊燒了城隍爺收不到。阿坤伯摺一張給他們看,三雙眼睛盯著。高敬翔最乖,摺得最齊,一疊疊得方方正正;沈川手快,可是亂,摺十張有三張歪的,他不在乎,照樣往中間一丟。

阿燼摺得最慢。

他一張一張地摺,摺得很仔細,仔細到有點怪。摺好一個元寶,他會停下來看一眼,像在跟那張紙講話。有一次高敬翔湊過去看,發現阿燼把摺好的金紙,一個一個排成一排,元寶開口全朝著正殿的方向。

「你咧創啥?」高敬翔問。

「予伊較好提。」阿燼說。

「予誰?」

阿燼指了指空空的廟埕,廟埕上一個人都沒有,只有香煙在飄。

「遐爾濟人,排隊欲提。」阿燼說,「開口無朝對方向,伊提無著。」

高敬翔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,廟埕空空蕩蕩,午後的陽光斜斜照進來,照在被香煙燻黑的樑柱上。他什麼也沒看到。

那時候他還小,只當阿燼在講囡仔話。後來他才慢慢發現,阿燼從小就這樣——他看著的地方,常常沒有東西;可是他講的話,又常常準得讓人發毛。

阿坤伯倒是沒當一回事。老人家蹲在旁邊綁紙錢,聽見了,只是抬頭看了阿燼一眼,那一眼很深,看了很久,然後低下頭繼續綁他的紙錢,什麼都沒說。

掃地是另一件差事。城隍廟的廟埕大,磁磚地,香客一走金紙灰落得滿地。三個孩子一人一支竹掃帚,掃帚比人還高。沈川掃地像在打仗,掃帚揮得呼呼響,灰塵全揚到高敬翔臉上;高敬翔一邊咳一邊罵「你較細膩咧」,沈川回頭做個鬼臉,掃得更兇。最後三個人掃到一半,掃帚當槍,在廟埕上追打成一團,灰塵漫天,阿坤伯從後殿探出頭來吼:「閣冤,我共恁三個攏吊去金爐烘!」三個小鬼一鬨而散,笑聲撞在廟壁上彈來彈去。

廟埕掃乾淨的那一刻,夕陽剛好落在「綱紀陰陽」那塊匾額上,四個金字亮得晃眼。三個孩子並排坐在台階上喘氣,腳邊一堆掃好的金紙灰,海風一吹就散。

高敬翔後來想,他這輩子最乾淨的一段日子,大概就是坐在那道台階上的那些黃昏。三個人,一樣黑,一樣野,一樣身上有金紙味,誰也沒比誰多,誰也沒比誰少。

七歲那年,他們第一次跟著出陣。

城隍廟的陣頭叫「如意堂」,八家將。出陣是大事,前一晚廟裡就忙翻了,將爺的衣冠一件件請出來,鑼鼓家私擦得發亮。大人跳家將,小孩跑腿——扛旗的、提燈的、捧香案的、遞水的,全是廟口這些孩子的活。

那一晚是城隍聖誕前夜,遶境繞舊城一圈。沈川搶到了扛頭旗,那支旗比他高一個頭,旗桿沉,他一個七歲的孩子扛起來,肩膀都歪了,可是死也不肯放手。高敬翔提一盞燈跟在後頭,阿燼捧香案,走在更後面,離將爺最近。

天一黑,鑼鼓就響了。

那是一種會鑽進骨頭裡的響。咚、咚、咚,鼓點先打進胸口,鑼一敲,整個人的血都跟著跳。前頭八家將開臉了——大人們把臉畫成青、紅、黑的鬼面,甘將軍柳將軍范謝將軍,一個個踩著家將步,腳一頓,手一比,整條街的人都往後退。火把的光照在那些開了面的臉上,明明是認得的廟口大人,這會兒看起來,卻像真的有什麼東西進到他們身上了。

沈川扛著頭旗走在最前面,回過頭來,臉上全是興奮,喊:「敬翔!阿燼!較緊咧!」

高敬翔提著燈小跑跟上。火把、鑼鼓、人群、香煙,全在他眼前晃成一片紅。他覺得自己整個人都是燙的。這條巷子他天天走,可是這一晚不一樣——這一晚,他們三個是隊伍的一部分,是城隍爺出巡的一部分,走在最前頭,神氣得不得了。

走到舊城邊一座土地公廟前,隊伍停下來拜廟。鑼鼓歇了,將爺收了步。就在那一片忽然的安靜裡,高敬翔聽見後面捧香案的阿燼,輕輕地「啊」了一聲。

他回頭。阿燼站在原地,仰著頭,看著范謝將軍——那兩尊由大人扮的、七爺八爺。阿燼看得入神,嘴唇動了動。

「按怎?」高敬翔小聲問。

「七爺真正足懸。」阿燼說。

高敬翔看了看那個扮七爺的廟口叔伯,踩著高蹺,是高,可是阿燼的眼神不對——他不是在看那個踩高蹺的人。他的眼睛,是抬得更高、看著那個人頭頂上方的什麼。

「你咧看啥?」

阿燼沒回答。過了一會兒,他低下頭,臉色有點白。「無啥。」他說,「行啦。」

那一晚回到廟裡,已經半夜。三個孩子累得倒在側殿的木板上,腳底全是泡。沈川的肩膀被旗桿壓出一條紅痕,他卻笑得合不攏嘴,一直講今晚誰看他扛旗、誰喊他「囡仔骨力」。高敬翔聽著聽著就睡著了。

迷迷糊糊裡,他聽見阿燼在旁邊,很輕很輕地說:「敬翔,你有看著無?跟佇將爺後壁的。」

高敬翔睏得睜不開眼。「啥物?」

「真濟人。」阿燼的聲音飄飄的,「跟佇後壁,規路。攏無腳。」

高敬翔沒聽懂,也沒力氣懂,翻個身又睡死了。第二天醒來,他把這句話忘得乾乾淨淨。很多很多年後,他在另一個地方、用另一種方式,才終於想起阿燼這句話——可那是後話了。

廟口的孩子,不是只有他們三個。

隔壁境的「鎮安宮」也有一群。兩座廟離得近,香火搶來搶去,連帶兩邊的孩子也看彼此不順眼。平常各玩各的,可是夜市那條街是公共的,撞上了,就要爭。

那年夏天,為了一台夾娃娃機,兩邊槓上了。

鎮安宮那邊有個孩子叫阿龍,比他們大兩三歲,個頭也大。那天高敬翔好不容易夾到一隻玩偶——夾了三次,把身上所有零錢都花光才夾到的——剛拿出來,就被阿龍一把搶走。

「這是阮的。」阿龍說,身後還站著三四個。

高敬翔去搶,被推倒在地,膝蓋擦破了皮。阿燼要上去,也被擋住,幾個孩子一推一搡,把他們兩個圍在中間。沈川那時候去買飲料,不在。

等沈川拎著兩瓶汽水回來,看到的是高敬翔坐在地上、膝蓋流血,阿燼站在他前面、嘴角破了。

沈川站住了。

他沒喊,沒衝過去,連臉色都沒怎麼變。他就站在那裡,看著阿龍手上那隻玩偶,看了一會兒,然後把兩瓶汽水擱在攤子上,慢慢走過去。

「還我。」他說。聲音不大。

阿龍笑了,比了比身後幾個:「你欲按怎?」

沈川看了看他們的人數,又看了看自己這邊。他一個人。他沒有逞強,沒有硬上——他把那隻玩偶的事,那阿龍的臉,那幾個人的臉,一張一張記下來,然後拉起高敬翔,「行。」

「沈川!」高敬翔氣得要哭,「彼是阮夾的!」

「我知。」沈川頭也不回,「轉去。」

那天他們三個就這樣回去了。高敬翔氣了一路,覺得沈川孬種。阿燼倒是不講話,他看著沈川的背影,那眼神高敬翔後來才看懂——阿燼不是覺得沈川孬,阿燼是有點怕。

那天半夜,沈川把高敬翔搖醒。

「做啥?」高敬翔迷迷糊糊。

「噓。」沈川把手指壓在嘴上,黑暗裡眼睛亮得嚇人,「來去。」

他們摸黑出了矮房。阿燼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醒了,站在巷口等。三個孩子借著路燈,繞到鎮安宮後面那排厝。沈川早就摸清楚了——白天他什麼都沒做,可是他一路記著阿龍是從哪條巷子回去的,記著哪一間亮著燈、哪一台機車停在門口。

「就是遮。」沈川指著一台停在門口的腳踏車,那是阿龍的,車籃裡還擱著白天那隻玩偶——阿龍夾走的,根本不稀罕,隨手一丟。

沈川走過去,把玩偶拿回來,塞進高敬翔懷裡。「你的。」

然後他蹲下去,從地上撿了一塊磚頭。

「沈川——」高敬翔嚇到了。

沈川看了他一眼。月光下那張和高敬翔一模一樣的臉,這會兒卻陌生得很。他沒有暴怒,沒有罵髒話,他做這件事的時候安安靜靜,像在做一件早就想好的事。

「伊推你,你流血。」沈川說,「我記得。」

他把那塊磚頭,往阿龍腳踏車的輪圈砸下去。一下,兩下,鋼絲斷了,輪圈歪了。他砸得不快,不亂,一下一下,把那台車砸到再也騎不了,然後把磚頭放回原處,拍拍手。

「行。」他說。

回去的路上,沒有人講話。高敬翔抱著那隻失而復得的玩偶,心裡頭怪怪的——他得回了東西,可是他第一次有點怕自己的弟弟。沈川走在前面,背挺得直直的,像剛剛只是去散了個步。

只有阿燼,落在最後,回頭看了一眼那台被砸爛的腳踏車,又看了一眼沈川的背影。

那一晚,是高敬翔第一次知道,他這個雙生弟弟,跟他長著一樣的臉,可是裡頭裝的東西不一樣。沈川不會當場跟人拚,他會忍,會記,然後挑一個沒人的深夜,加倍討回來。被欺負一次,他要對方付兩次。

從那以後,鎮安宮那群孩子,再不敢動他們三個。廟口都知道,廟後那三個野孩子惹不得——尤其是帶頭那個,笑笑的,可是會記仇,半夜會來。

可是這份狠,從來沒對過他們兩個。

這是高敬翔在很久以後,反反覆覆要提醒自己的一件事。沈川對外頭狠,對誰都狠,唯獨對高敬翔跟阿燼,他從來沒紅過臉。

高敬翔身體不好,小時候動不動就發燒。有一回半夜燒到說胡話,沈茜上夜班不在,是沈川一個人,把哥哥背在背上,七歲的孩子背七歲的孩子,背著走了半條街去敲廟門。阿坤伯起來開門,沈川滿頭大汗,把哥哥放下,自己腿都軟了,可是嘴硬:「伊咧燒,你緊共看覓。」

那一晚阿燼也沒睡。他端水、擰毛巾,蹲在高敬翔床邊一整夜,毛巾涼了就換,換了一次又一次。沈川守在門口,誰也不准吵到哥哥。天快亮的時候高敬翔退了燒,迷迷糊糊睜開眼,看見的就是這兩個人——一個守在門口打盹,一個趴在床邊,手裡還攥著一條濕毛巾。

那是高敬翔記憶裡,最暖的一個天亮。

還有一回,是阿燼。

阿燼從小就跟別人不一樣。他會盯著沒人的角落看,會在半夜忽然坐起來,會講一些大人聽了會變臉的話。廟裡的人私下嘀咕,說這囡仔「卡到」,說他「目睭較利」,看得見不該看的東西。有些香客見了他會躲,怕沾上什麼。

阿燼自己其實很怕。他不是愛看那些東西,是躲不掉。有一陣子他連覺都不敢睡,眼睛底下兩圈黑。

那段日子,是沈川跟高敬翔輪流陪他睡。

「你驚啥?」沈川問。

「眠床尾彼个。」阿燼縮在牆角,聲音發抖,「規暝徛佇遐看我。」

沈川轉頭看床尾,那裡什麼都沒有。可是他沒有笑阿燼,也沒有說他亂講。他走過去,往床尾那個空空的地方,重重坐下去,像故意要壓住什麼。

「我坐遮。」沈川說,「伊欲看,先看我。」

阿燼愣愣地看著他。

「驚啥。」沈川躺下來,把阿燼往裡頭一塞,自己睡最外面、睡床尾那頭,「有我佇咧。」

那一晚阿燼睡得很沉。高敬翔睡在中間,半夜醒過來一次,看見沈川睡在床尾,眉頭皺著,一隻手還搭在阿燼肩上,像在守著。

高敬翔後來想,那大概就是他們三個最好的時候。一個會記仇、會半夜去討債、狠得讓人怕的弟弟,把他的狠全留給了外頭;對著他們兩個,他是這條巷子裡最可靠的那道牆。沒有人選他們,他們也沒人管,可是他們三個湊在一起,就誰也不缺了。

那時候三個人有個說法,是沈川起的頭。有一晚他們躺在側殿的木板上看廟頂的剪黏,沈川忽然說:「咱三个,以後攏蹛佇遮。」

「蹛佇廟?」高敬翔問。

「蹛佇廟口。」沈川說,「你顧厝,阿燼顧廟,我去趁錢飼恁兩个。」他講得理所當然,像那是早就定好的事,「咱三个攏無爸,可是咱有彼此。這條巷仔上好的兄弟,就是咱三个。」

高敬翔記得,那一晚廟頂的剪黏在月光下亮亮的,龍啊鳳啊,全是碎瓷拼的。阿燼難得地笑了,沈川把手伸出來,高敬翔疊上去,阿燼也疊上去,三隻黑黑的、有結痂的小手疊在一起。

「講好矣。」沈川說。

「講好矣。」高敬翔說。

阿燼最後才把手抽回去。他看著疊在一起又散開的三隻手,看了很久,輕輕說了一句,聲音輕得另外兩個都沒聽清:

「會當蹛遐爾久就好矣。」

那一晚誰也沒把這句話放在心上。鑼鼓散了,香煙淡了,三個野孩子在城隍爺的廟簷底下睡得很沉。廟埕外頭,鹽港的海風一陣一陣,把金紙的味、油煙的味、整條舊城的味,全吹進他們的夢裡。

他們不知道,這已經是頂了。

過了這個夏天,那一年還沒過完,三條路就要在同一塊廟埕上,岔成三個方向。

可是那一晚,他們什麼都不知道。他們只知道,這條巷子是他們的,這座廟是他們的,這個天亮、這份睏意、這三隻疊在一起的手,都是他們的。

(第三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