案子卡住了。
不是因為沒有嫌疑人,是因為嫌疑人太多。
高敬翔把分隊那塊白板擦了又畫,畫成一張網。網上每一個名字都有殺沈川的理由,他用紅筆把理由寫在名字底下:被他侵吞地盤的、被他搶了女人的、被他逼到從頂樓跳下去的、被他踩著上位的老幹部留下來的家屬……一條一條拉出來,箭頭從這個名字射到那個名字,再從那個名字射回沈川。畫到後來,紅線把整面白板纏成一團,遠遠看像一張誰盯久了都會頭痛的蜘蛛網。
「學長,你這張……」蔡子毅端著兩杯超商咖啡進來,看了一眼,把其中一杯擱到他手邊,「我看你不是在抓兇手,你是在幫沈川算他這輩子結了幾個仇。」
高敬翔退後兩步,把白板從頭看到尾。蔡子毅說得沒錯——動機多到爆,等於沒有動機。一個人若把全城的人都得罪光了,那殺他的就可能是任何一個人,等於不是任何一個人。
更麻煩的是,沒有人肯說話。
那天晚上巷子口至少站了三十個人。蚵仔煎的鐵板就在死者倒下去的地方前面三公尺,油還滋滋地噴;賣麵的阿伯離現場不到五公尺,湯都還是熱的。可是高敬翔一個一個問下去,得到的答案像同一台影印機印出來的:沒看到、沒注意、剛好低頭撈麵、剛好轉身收錢。問到監視器,更是邪門——這台壞了,那台角度剛好對不到巷口,再一台「啊那幾工拄好咧維修」。維修。整條街的攝影機,都挑在沈川中槍那幾天集體維修。
他在這座城長大過十年。他太知道這種沉默是什麼了。
那不是冷漠。冷漠的人會敷衍,會多嘴,會為了看熱鬧而說兩句不相干的。這種沉默是另一種東西——是一種比恐懼更深、長在骨頭裡的本能。在廟口這幾條巷子,看到了,就會死。這裡不歸警察管,歸鎮南會管,歸廟口管。沈川活著的時候,自己就是這套規矩的一部分;現在他死了,這套規矩照樣替他守著最後的祕密,一聲不吭。
查到第三天,所有的線索都斷在同一個地方。
高敬翔把斷掉的線一條一條往回追,追到最後,那些線的尾巴全都繞向同一個方向——城隍廟。沈川是廟口陣頭出身,跳過八家將、扛過神轎;他的人脈、他發跡的根、他名下那些說不清的廟產生意,全都繞著那座廟轉。連那份害他「看見」張志豪的卷宗影本,上頭登記廢工地的地主白手套,地址都掛在廟埕對面那條街,走過去不用三分鐘。
而這幾天,廟口還傳著另一件事。
「學長你聽過沒。」蔡子毅一邊握方向盤一邊講,半信半疑,眼睛還不時往後照鏡瞄,「城隍廟那個乩童,從沈川死那暝開始就不對勁。三工兩頭起乩,起出來的攏不是神,是死人。講什麼一個一個死人來借伊的嘴,借去講家己是按怎死的……廟口的人都嚇到皮皮銼。可是你知影嗎,越嚇香火越旺,這幾工那個香爐插甲規欉攏是香。」
高敬翔握著方向盤,沒接話。
他的指尖,無端端地,又想起那股泥土的氣味。那股灌進喉嚨、堵住鼻腔、一鏟一鏟壓下來的土。他把手在方向盤上收緊了一點,像要把那個感覺從指節裡擠出去。
「裝神弄鬼。」他最後說,語氣硬得像在替自己關一扇門,「死人都死了,借嘴有什麼用。神明又不會走出來指認兇手,案子還是要人查。」
蔡子毅聳聳肩,沒再說什麼。
可是高敬翔還是把車,開向了城隍廟。
他在心裡替自己備好了理由:是為了那個白手套的地址,為了那些斷在廟裡的線,為了把案子往下推。這些都是真的,每一條都站得住腳,寫進偵查報告裡誰都挑不出毛病。
他沒對自己承認的,是另一個。他想去看一看。看一看那座養大他十年、又被他丟下二十年的廟,現在長成什麼樣子。
車停在廟埕外那排矮房邊。高敬翔下了車,沒有馬上走進去。
廟埕到了。他站在埕口那塊地上,二十年前他在這塊地上扛過轎、跑過陣頭、把臉畫成八家將,腳底的紅磚被無數人踩得發亮,邊角還是缺著當年那一塊。風從海那邊吹過來,帶著鹹味,混著金紙爐燒過的灰、油香、還有某攤拜拜剩下的牲禮味——這股氣味他二十年沒聞過,可是它一鑽進鼻子,整個人就被拽回十歲。
他往前的腳,慢了下來。
匾額還是那塊匾額。高高掛在正門上方,金字被一年一年的香火燻得有點暗,可是那四個字還是認得出來:**綱紀陰陽**。小時候他仰著頭看這四個字,覺得高不可攀,覺得那是天上的事。現在他站在底下,喉嚨莫名地緊了一下,像有什麼東西堵在那裡,上不去也下不來。
他在那四個字底下站了一會兒。香客從他身邊進進出出,沒人多看他一眼。一個穿著得體、神色卻硬邦邦的男人站在廟埕口發怔,在這座廟看來,不過是又一個有事來求神的。
只有他自己知道,他不是來求神的。他是回來的。回到一個他二十年來連夢裡都繞著走、不敢踏進來的地方。當年那台車載著他從這塊埕開出去的時候,他從後窗回頭,最後看見的就是這座廟、這塊匾。現在他自己的腳,把他帶回了原點。
高敬翔深吸一口氣,那口氣裡全是這座廟的味道。他抬腳,跨過了門檻。
廟裡香火鼎盛。
跪著問事的、求平安的、搖籤筒的、往功德箱裡塞錢的,把不大的正殿擠得滿滿。香插在爐裡,一束一束,煙直直往上冒,把樑上的彩繪燻得朦朦朧朧。城隍爺端坐在神龕裡,黑面,威嚴,兩旁文武判官、七爺八爺站班,臉譜在燭光裡明明滅滅。
高敬翔對這一套,向來不耐煩。
人有了事,不去面對,先來跪神。跪完,磕幾個頭,添了油香,心就安了,覺得神會替他擔著——可是問題一個也沒解決,該爛的還是爛,該死的還是死。他幹刑警二十年,看過太多人把命交給神、把該報的案壓在心裡,最後神沒救成他,他也沒救成自己。
他繞過那一片跪墊,避開那些虔誠的背影,朝後殿走。他是來辦正事的:找廟方,問那個白手套的地址,把線往下接。
然後他看見了阿燼。
那個乩身坐在側殿的門檻上。瘦,瘦得脫了形,肩胛骨把那件舊汗衫頂出兩道稜,臉色像三天沒闔過眼。他正低著頭,替一個老太太收驚,手裡捏著一炷香,嘴裡念念有詞,香在老太太頭頂上方繞著圈。
二十年沒見了。可是高敬翔一眼就認出他。
不是因為輪廓——輪廓變了,當年那個瘦歸瘦、眼睛卻亮的小孩,現在整個人像被什麼熬乾了。是因為那雙眼睛。三個野孩子裡,就數阿燼的眼睛最會記恨:誰欺負了他們,沈川半夜去討回來,阿燼不出聲,可是那筆帳他記得最久、記得最清。那種眼睛,二十年也磨不掉。
阿燼也抬起了頭。
像是感覺到有人在看他。他的視線越過老太太的肩膀,落到後殿走道上那個站著的男人身上——落到那張臉上。
他的動作停在了半空。
收驚的香在他指間繼續燒,灰積了一截,垂垂地,又斷掉,落在他手背上,他沒察覺。他就那樣盯著高敬翔,盯著那張臉,臉色慢慢變了——先是怔,然後是像見了鬼似的白,最後白裡又滲出一點別的,又冷又硬的東西。
那張臉,他當然認得。那是沈川的臉。也是另一個人的臉。
高敬翔張了張嘴。「阿燼」兩個字湧到喉嚨口,又被堵住了。二十年的距離一下子全壅在那裡——他要怎麼開口?喊一聲老朋友?問一句好久不見?他連站到媽的靈堂前都沒資格,他憑什麼跟這個被他留在原地的人,自然地說一句話。
是阿燼先開的口。
他把那炷燒了一半的香擱回香爐,動作很慢,眼睛一刻沒離開高敬翔。然後他開口,聲音又啞又冷,像從很深的地方刮出來:
「你還敢回來。」
不是「你怎麼會在這」。不是「好久不見」。不是任何一句正常人重逢會說的話。是一句質問。一句積了二十年、終於等到對象的質問。
高敬翔的心被那五個字撞了一下。他聽見自己用辦案的口氣回答,平平的,硬硬的,像在替自己砌一道牆:「我在查一個案子。」他頓了一下,「沈川的案子。」
阿燼笑了一下。那笑比哭還難看,嘴角扯起來,眼睛卻沒有一點笑意。
「沈川。」他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,咬得很慢,「你查沈川。」他往高敬翔身上掃了一眼,掃過那件硬挺的外套,掃過腰間那個鼓起來的位置,「坐人家車走的時陣,頭都無越一下的人。二十年,第一擺轉來,是為著查伊的屍體。」
高敬翔沒辦法反駁。一個字都不能。阿燼說的每一句都是真的——他當年確實坐進那台車,他確實沒回頭(不,他回頭了,可是車門已經關上,已經太晚了),他確實二十年沒踏進這座城,現在回來,確實是因為一具屍體。
他想把話題拉回案子上。他張口想說「我想問你廟產的事」、想說「有個地址」——任何能讓這場對話回到他能掌控的軌道上的話。
可就在這時,阿燼的身體,毫無預兆地,抖了一下。
那一抖,是從脊椎竄上來的。
不像冷,不像怕,不像任何高敬翔見過的人會有的反應。那是一種……從裡面被人攫住的抖。阿燼的眼睛猛地睜大,瞳孔像是一瞬間散了焦,看著高敬翔,又像是穿過他在看什麼別的東西。
「阿燼?」高敬翔下意識叫了一聲。
阿燼沒回應。他的喉嚨裡發出一聲悶哼,不像人聲,更像什麼東西卡在氣管裡硬要出來。他的手一鬆——剛擱回去那炷香連著旁邊一束,「啪」地被掃倒,香頭在地上滾出幾點火星。
然後他的頭猛地往後仰。
仰得太過、太狠,幾乎要折斷似的,喉結繃成一條線。收驚的老太太嚇得「啊」一聲跌坐在地,連滾帶爬地往後退,撞翻了供桌邊的一只塑膠椅。整座廟的香客像被一陣風掃過,齊刷刷地往牆邊縮,竊竊私語瞬間靜了下去。
「阿燼!」後殿衝出一個老人——阿坤伯,廟裡管雜事的那個老人家,鞋都跑掉一隻,「你莫……」
可是已經晚了。
高敬翔親眼看著那個和他一起長大的人,在他面前,變成了另一個人。
阿燼的背弓了起來,弓得不自然,像有什麼東西從後面壓著他、折著他。他的雙手往背後絞,手腕交疊,緊緊地反剪在腰後——像被一條看不見的繩子反綁住,越掙越緊。他的膝蓋「咚」地砸在廟前的紅磚上,整個人朝下趴,臉幾乎貼到地。
然後他開始爬。
用一種絕望的、徒勞的姿勢,往前掙,往前拱。手被綁在背後,他只能用肩膀和臉去蹭地,蹭一寸是一寸,像一條被釘住卻不肯死的蟲。嘴裡含混地吐著字,模糊,破碎,可是那口音、那語氣,高敬翔聽得清清楚楚——
「……緊咧……天欲光矣……」
那聲音不是阿燼的。
阿燼的聲音再啞,也是個二十多歲年輕人的聲音。這個聲音更粗、更糙、更老,帶著一種被催趕的不耐和恐懼,是另一個男人的聲音。一個高敬翔從來沒見過、卻又無比熟悉的男人。
高敬翔僵在原地,一動不能動。
因為那個姿勢。因為那句話。他「看過」。
不是用眼睛看的。是前天——他的指尖碰到那張卷宗影本的時候,從沈川留下來的記憶裡,灌進他腦子裡的。一個男人跪在廢工地的坑邊,雙手反綁,眼前發黑,坑外有人不耐煩地催:「緊咧,天欲光矣。」一模一樣。連那個「咧」字咬出來的口氣,都一模一樣。
阿燼的身體開始劇烈地痙攣。
一下,一下,有節奏地,像被人一鏟一鏟往身上倒土。每抽一下,他就往地裡矮一截、塌一截,肩膀越壓越低,背越拱越彎。喉嚨裡的氣越來越短,越來越急,像鼻腔和嘴裡正一點一點被什麼塞滿、堵死。高敬翔幾乎能看見那些土——他甚至覺得自己又聞到了那股味道,潮濕的、腥的、帶著鐵鏽的泥土味,從記憶裡漫上來,漫進這座香火鼎盛的廟。
阿燼的喉嚨裡,摳出了最後一句。
嘶啞,不甘,一個字一個字地,像從牙縫和泥土裡硬挖出來:
「沈川……你個……雜種……」
然後他整個人趴倒,臉貼著紅磚,不動了。
廟裡死一樣的安靜。
香還在爐裡燒,煙還在往上冒,城隍爺還黑著一張臉端坐在神龕裡,可是滿廟的活人,沒有一個敢出聲。香客全擠在牆邊,有人摀著嘴,有人手裡的香忘了放下,抖個不停。剛才那一幕,他們大概也不是第一次見了——可是再見幾次,都還是嚇人。
高敬翔站在那裡,手心一片黏濕。
他低頭看自己的手,掌心全是冷汗。那個男人臨死前罵的那句話——連語氣、連停頓、連「雜種」兩個字裡那股認命又恨毒的尾音——都和他在前天的異象裡、在這幾夜的夢裡聽到的,一字不差。
他腦子裡那套東西,在這一刻徹底當機了。
阿燼剛剛,當著一廟的人,把張志豪是怎麼死的,完完整整演了一遍。那個姓張的,被反綁,被活埋,臨死前罵了沈川一句「雜種」。連卷宗都沒有的事——卷宗裡張志豪只有薄薄一頁,報失蹤,查無下落,結案,沒有屍體,沒有坑,沒有那一鏟土。可是阿燼演出來了。當著幾十個目擊者。
而高敬翔,在三天前,就已經一個人「看見」過了。
一個是廟裡公開的起乩,幾十雙眼睛盯著;一個是他私底下、連對蔡子毅都不敢說一個字的怪事。兩件事,照理八竿子打不著。可是它們在一個男人臨死的姿勢上、在「天欲光矣」這四個字上、在「你個雜種」這聲咒罵上,嚴絲合縫地,對上了。
高敬翔這輩子靠的就是不信邪。不信運氣,不信巧合,不信任何沒有證據的東西。可是站在這座廟裡,看著趴在地上的阿燼,他第一次發現,他那套「合理的解釋」,一條都湊不出來。
他想問的,其實已經不是「阿燼怎麼會知道」。
阿燼是乩身,廟口的人都說死人來借他的嘴——這個,他姑且還能塞進「裝神弄鬼」這個袋子裡,再難,總算有個說法。
他真正想問、卻問不出口的是另一句。一句問了會讓他整個人崩掉的話:
**我**——一個鐵齒的、不信邪的刑警——怎麼會比這張嘴,還早三天,就在自己腦子裡,看見了同一場死?
阿燼是被阿坤伯掐人中救回來的。
老人家跪在他旁邊,拇指死死掐住他鼻子底下那個穴位,一邊掐一邊低聲叫他的名字。過了好一會兒,阿燼喉嚨裡「嗬」地抽進一口氣,像溺水的人浮出水面,整個人劇烈地咳起來。
退駕之後,他癱在門檻上,背靠著門框,連坐直的力氣都沒有。喉嚨痛得說不出話,每喘一口都帶著哨音;臉白得像剛才燒過的金紙,嘴唇沒有一點血色。阿坤伯倒了一杯溫水,扶著他的後腦,一口一口餵他喝。
老人家一邊餵,一邊抬起頭,看著還站在原地、臉色也好不到哪去的高敬翔。那眼神很複雜——有打量,有警戒,還有一點高敬翔說不上來的、像是認得他又不敢確定的東西。
「警察先生。」阿坤伯啞著嗓子先開口。他大概從高敬翔那身打扮認出了行當。「你看到了。」
不是問句。是陳述。你看到了,你親眼看到了,現在你不能說你沒看到。
高敬翔點頭。喉嚨發乾,他得清一下喉嚨才出得了聲:「他剛剛……說的那個人。是誰?」
「我哪會知。」阿坤伯嘆了口長氣,那口氣裡全是疲憊,「自從沈川死的彼一暝,這個囡仔就破去矣。」他用「破去」兩個字,像在說一只裂了的碗。「一個一個死人,來揣伊借喙。攏是城隍爺放牠們入來的,攔都攔袂牢。」他壓低了聲音,往神龕那邊瞄了一眼,像怕被城隍爺聽見似的,「這幾工……已經第四個矣。」
「第四個。」高敬翔重複。
「攏是……」阿坤伯頓了一下,把聲音壓得更低,「攏是沈川生前牽連著的人。」
高敬翔的拳頭,在身側握緊了。
第四個。也就是說,那張他畫在白板上、纏成一團的網,根本不夠。白板上那些是還活著、還能恨、還能來討公道的人;可是阿燼這裡借出去的嘴,是死人的。是那些早就沒了聲音、連卷宗都查不到、被埋在某片廢工地底下、被沖進某條水溝裡的人。沈川這輩子留下的死人,比活人還多。
他蹲下身,讓自己跟癱坐在門檻上的阿燼平視。
職業本能,在這一刻壓過了二十年的尷尬和那句「你還敢回來」。他現在不是那個不敢喊媽、不敢面對舊識的高敬翔,他是承辦這案子的刑警,而眼前這個人,剛剛說出了一條連他自己都沒有的線索。
「你剛才講的那個廢工地。」他放軟了聲音,可還是聽得出辦案的稜角,「在佗位?」
阿燼緩緩抬起眼。
退駕後的他,眼神是渙散的,焦距還沒收回來,看人像隔著一層水。可是當那層水裡映出高敬翔這張臉的時候,那點散開的恨,又一絲一絲地聚了回來,重新落到他眼底。
「我不知道我講了什麼。」他的聲音啞得幾乎成了氣音,「我逐擺攏毋知。」他喘了一口,「醒過來,賰這啦痛。」他抬起一隻還在抖的手,指了指自己的喉嚨——剛才被「土」堵過的地方——又往下,按了按胸口。「你想欲知影死人是按怎死的,來問我。我替你講。」
他停了一下。然後他看著高敬翔,每一個字都像從牙縫裡一顆一顆摳出來,摳得自己也痛:
「毋過,高敬翔——你聽予好。」
高敬翔沒動。
「伊予恁放捒矣。」阿燼說。被神放捒,被人放捒,被那隻畜生的手撿走。「規規二十年,無一個人越頭。」沒有一個人回頭。「這馬伊死矣,你才轉來——」
他喘了一口,把最後那句又說了一遍,比剛才更輕,也更重:
「你才轉來。你還敢回來。」
那句話,又一次紮進高敬翔心裡。比剛才在廟門口聽到的,更深。因為這一次,它後面跟著一個被活埋的男人的咒罵、跟著「已經第四個」、跟著二十年裡沒有一個人回頭的那些死人。它不再只是一句重逢的質問,它成了一張帳單。
高敬翔沒有反駁。他反駁不了。
他站起來,退後一步,又退一步,轉身往廟門走。經過正殿時,他沒看跪著的香客,也沒看城隍爺那張黑臉。他一直走到廟門外,走到那塊「綱紀陰陽」的匾額底下,停住,仰起頭,看著那四個被香火燻暗的金字,深深地吸了一口氣。
那口氣裡,還是這座廟的味道。鹹海風,金紙灰,油香——和泥土味。
那天下午,高敬翔用辦案的名義,正式查了那片廢工地。
他把它寫進偵查方向裡:循沈川廟產關聯人查訪,發現某建設公司名下廢棄工地有可疑情事。施工封條上那家建設公司,登記負責人果然是鎮南會的人——一個誰都知道、卻誰都不敢去動的白手套。工地角落那塊比四周都塌陷一點的泥地,他依規定申請了開挖。
申請書上他寫的理由,全是合法、合理、寫給活人看的。沒有一個字提到那段不屬於他的記憶,沒有一個字提到夢,更沒有一個字提到那座廟裡、阿燼當著幾十個人演出來的那一場死。那些東西不能寫。寫了,是他自己瘋了。
三天後,他們從那塊塌陷的泥地底下,挖出了一具白骨。
法醫拿去和失蹤人口資料比對——張志豪。報失蹤多年,查無下落,原本早就結了案的那個名字。沒有人記得他,連他的卷宗都只剩薄薄一頁。可是現在,他從土裡被一鏟一鏟地清了出來,重見天日。
死人借了乩身的嘴,說出了連卷宗都沒有的真相。而活著的高敬翔,比那張嘴還早三天,就在自己的腦子裡,看見了同一場死。
他站在開挖現場,看著那具被泥土埋了多年的白骨,被工人用小鏟子和刷子一點一點清出輪廓——頭骨,肋骨,還反剪在背後的兩截手骨。封條外圍著看熱鬧的人不多,鎮南會的眼線大概早就回去報信了。風從海那邊吹過來,還是鹹的。
他心裡只有一句話,在反反覆覆地響,蓋過了現場所有的聲音。
伊予恁放捒矣。
你還敢回來。
(第二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