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敬翔那一夜沒睡。
他租的是分局後面那棟舊公寓的頂樓加蓋,鐵皮屋頂,夏天像個倒扣的蒸籠。半年了,他連張像樣的書桌都沒添,三只紙箱還疊在牆角,封箱膠帶起了毛邊;行李箱橫在門邊,拉鍊半開著,裡頭的衣服摺都沒摺,活像隨時要再被人提起來走。屋子裡能坐的只有一張前一個房客留下的舊沙發,皮面裂了,海綿從縫裡探出頭。他在這座城睡了半年,睡的還是別人的床。
他自己清楚,他從來沒打算在這裡住下來。他只是回來辦一件事,辦完就走。
可是現在,那件事的中間,橫空多出了一具屍體。一具長著他的臉的屍體。
他坐在那張不屬於他的沙發上,沒開燈。手機螢幕的光一明一滅,每亮一次,就把他半張臉從黑裡撈出來一次——下顎的線、鼻梁、眉骨。那張臉,和今晚躺在夜市巷口柏油路上的那張臉,是同一個模子翻出來的兩個鑄件。連那顆左眉尾的痣,都生在同一個地方。
他試著用這二十年練出來的本事,把眼前這團東西拆解成幾個可以單獨處理的問題。先把人從帳裡拆出來,再一條一條對。
第一,死者是沈川。第二,沈川是他的雙胞胎弟弟。第三,他是承辦這起命案的刑警。
光是這三句話排在一起,就荒謬得叫人想笑。他真的牽動了一下嘴角,沒笑出來,倒像被什麼東西卡住了喉嚨。
他想替自己找一條理性的退路。職業的本能比情緒快一步:迴避。他可以申請迴避,理由現成——「與死者有親屬關係」,八個字,蓋個章,這案子就跟他沒關係了。
可是親屬?這兩個字在紙面上根本不存在。他十歲就被人領走了,戶口遷了,姓氏換了,連出生地的欄位都被填成另一個城市。從那年起,這世界上就只有「高敬翔」,沒有那個跟沈川共用一個姓、共用一張臉、共用過一個娘胎的小孩。法律上,高敬翔和沈川半點瓜葛都沒有。沒有人知道。連他自己,這二十年,都快要說服自己不知道了。
那不是當年那個一起扛轎的孩子了。他在心裡一遍一遍地對自己說,像念一句壓驚的咒語。那只是個角頭。一個踩著別人的命爬上去、最後又被別人一槍一槍打下來的角頭。一樁刑案,承辦人不過剛好是他。如此而已。
可是越這樣說,那筆帳就壓得越沉。
因為他記得。
他記得十歲那年的廟埕,午後的日頭把紅磚曬得發燙,城隍廟簷下的燈籠在風裡晃。他記得那對養父母的轎車門關上時那一聲悶響——「砰」,把外面的蟬聲、油香味、廟口的人聲,全部關在了車外。他記得車子發動,他從後窗回頭,看見沈川站在廟埕邊那棵老榕樹底下,沒哭,也沒鬧,只是看著他走。一個十歲的孩子,眼睛裡沒有一個十歲孩子該有的東西。那種眼神——他這二十年想盡了辦法不去想,可它從來沒真的離開過。它就蹲在他心裡某個角落,等他鬆懈的夜裡爬出來。
他被選走了。他是那個被挑中、被帶去過好日子的。一輛有冷氣的車,一個有書桌的房間,一個會替他參加家長會的爸爸。而沈川被留下了。被留在那條巷子裡,被留給後來那隻不知道從哪裡伸過來的、骯髒的手。
他是逃掉的那個。
而現在,那個沒能逃掉的,死了。死在他離開的那條巷子口,死在他當了刑警、調回這座城、卻一次也沒去找他的二十年之後。
天快亮的時候,窗外的黑開始往灰裡褪去,他終於承認了另一件他一整夜都繞不開的事情——白天在現場,那段泥土的記憶,他無法解釋。
他在心裡把所有合理的可能逐一排開,像排除嫌犯那樣。疲勞?他熬過更累的夜晚。心理暗示?他見過的屍體比這條巷子的攤位還多,從沒「暗示」出過什麼。屍臭勾起的聯想?可他這輩子沒被活埋過,憑什麼聯想得出那股土灌進喉嚨、堵死每一次呼吸的窒息,那一鏟一鏟落下來砸在背上的悶響,還有那一句從泥土外頭飄進來的、含著火氣的——「沈川……你個雜種」。清楚得像他自己親身死過一回。每一條合理的可能,他剛排上去,就自己倒了。
高敬翔是個鐵齒的人。他幹這行二十年,靠的就是不信邪。不信運氣,不信巧合,不信任何拿不出證據的東西。神明、託夢、報應,在他看來,全是給那些活不下去的人準備的安慰劑——你信,是因為你需要有個東西替你扛你扛不動的包袱。他不需要。他從來都自己來。
可是天亮的時候,他第一次,對自己這套信念失去信心。
他坐在那張裂了皮的沙發上,看著天一點一點亮起來,沒去開燈,也沒去躺床。他知道躺下也是白躺。
「學長,你臉色有夠歹。」
第二天一早,蔡子毅端著一杯超商熱咖啡,繞過那幾張併在一起、堆滿卷宗的辦公桌,擱到他面前。塑膠杯蓋上一圈白汽。這年輕員警昨晚跟著他到的現場,第一次見那種場面,當場臉就綠了,扶著巷口的鐵捲門乾嘔。今天倒恢復得快,眼睛裡又有了那種菜鳥的精神。「沈川那案,隊長指名你辦。說你熟廟口這帶。」
高敬翔兩手握著那杯咖啡,借那點燙意暖一暖整夜發涼的手,沒喝。「指名我。」他把這四個字重複了一遍,像在確認自己沒聽錯。
「對啊。」蔡子毅在旁邊那張椅子上坐下,「全隊就你最會跟廟口那些人盧。上回那個收驚的阿婆,誰問都不開口,就你三兩句把人哄得什麼都講。」他往隊長辦公室那頭瞄了一眼,壓低聲音,「不過學長,這案真的棘手喔。鎮南會的人,死在自己地盤上——你想喔,要嘛是內鬥,老大底下哪個想上位的;要嘛是外面幫派來踩線;要嘛就是哪個被他害過的苦主,忍到今天。動機多到爆。動機多到爆,就等於沒有動機。從哪一頭查都說得通,從哪一頭查都沒有頭緒。」
高敬翔點點頭,沒接話。他當然知道棘手。比蔡子毅知道的,還要棘手一萬倍——這小子數的那三種人裡,每一種都跟他隔著一張同樣的臉。
那兩個字又在喉嚨口頂了一下。迴避。話都到舌尖了,他又自己把它咽了回去,連著那口涼掉的唾沫。理由他替自己編得很正當,正當得連他自己都差點信了:他要是迴避,這案子就會落到一個壓根不在乎死者是誰的人手上,三兩下結成一樁「黑吃黑」,往檔案室一塞,兇手抓不抓得到都兩說。而他不一樣。他會查到底。死者值得有個會查到底的人。
可是更老實的那句話,他只敢在夜裡、在沒人聽得見的地方對自己說:他不申請迴避,是因為他想知道。他想知道那個被他留在原地的弟弟,這二十年,到底活成了什麼樣的人。做過什麼。傷害過誰。最後又是被什麼東西、被誰,一槍接一槍,打成今天巷口那副模樣。
這是他欠的。欠了二十年,連利息都算不清。
「卷宗呢?」他問,把那杯沒喝的咖啡推到一邊。
「都調出來了。」蔡子毅伸手拍拍他桌角那一疊,「沈川名下的、有關聯的,全在這。厚得跟磚頭一樣。」他撇撇嘴,那種看慣了壞人卻還是會反胃的撇法,「這人這輩子真的……作孽。光是有案底的就翻不完。」
高敬翔伸手,翻開最上面那一本。
照片裡的沈川,比躺在巷口時神氣得多。應酬的、出陣頭的、被一圈小弟眾星拱月圍在中間的——西裝、金鍊、嘴角那根菸。每一張臉上,都掛著同一種笑。一種把整個世界都踩在腳底、踩得穩穩的笑。高敬翔一頁一頁往下翻,像在翻一本他從來沒有翻過、卻又詭異地熟悉的相簿——那是另一個版本的他自己活過的人生。如果當年下車的是沈川,被留下的是他,那這些笑,會不會就長在他這張臉上?這金鍊,會不會就掛在他脖子上?他翻得越快,那個念頭就咬得越緊。
翻到一張現場蒐證的物證影本時,他的指尖,碰到了紙面。
世界又裂開了一條縫。
耳朵先聾了。辦公室的冷氣聲、鍵盤聲、蔡子毅還在說的話,全部被人從外頭擰熄。然後是氣味先到——不是泥土。這次比泥土更早。是潮溼的水泥、是鐵鏽、是廢機油,一股廢工地的味。
一個男人跪在一個坑邊。雙手在背後被反綁,繩子勒進肉裡。後腦勺剛剛挨了一下重的,眼前一陣一陣發黑,太陽穴在跳。高敬翔(不是高敬翔)聽見自己嘴裡含含糊糊地在求饒,舌頭打結,吐不出一個完整的字。坑外頭有人在抽菸,火星明滅,那人不耐煩地把菸頭一彈,催:「緊咧,天欲光矣。」然後是第一鏟。土從上面砸下來,砸在背上,那重量——
高敬翔猛地把手抽回來。指節撞在桌沿上,「叩」一聲悶響。
「學長?」蔡子毅又被嚇了一跳,半站起來。
「……沒事。」高敬翔的聲音乾的。他沒看蔡子毅,眼睛釘在那張剛碰過的影本上。那是一份失蹤人口的舊資料。泛黃的影印件,邊角的字都糊了。姓名欄裡,三個字:張志豪。
他從來沒聽過這個名字。
他逼自己把那一頁從頭讀到尾。卷宗裡關於張志豪的,只有薄薄一頁——某年某月報失蹤,查無下落,依規定列管,後續無進展,結案。沒有屍體。沒有現場。沒有那個廢工地,沒有那道鏽得發紅的圍籬,沒有那個坑,沒有那一鏟一鏟落下來的土。
紙上什麼都沒有。
可是高敬翔「看見」了。
他坐在那裡,手還按在桌沿,半天沒鬆開,指節那一塊撞得發白。泥土那一段記憶到底是不是幻覺,已經不是他現在最怕的問題了。一個夜晚之前,那還是他最怕的。現在他怕的是另一樣——他怕的是他自己。他怕一個幹了二十年、靠著不信邪活到今天的腦袋,現在開始一碰紙就「看見」死人。
他端起那杯涼透的咖啡,灌了一大口,苦的。
那天晚上,他夢見了沈川。
夢裡沒有巷口,沒有血,沒有那四個彈孔。只有一張桌子,一盞昏黃的吊燈,光圈外頭全是化不開的黑。他坐在桌子這一頭,沈川坐在那一頭。
活著的沈川。
一樣的臉。可是那張臉上掛著一種高敬翔這輩子從來沒有過的東西——把一切都不放在眼裡的、慵懶的、有恃無恐的笑。他自己這張臉,做不出那種表情。
「呦。」沈川把椅子往後一仰,前面兩條椅腿翹起來,懶懶地、上上下下打量他,像在估一頭剛牽進市場的牲口值幾個錢。「你也回來啦。」
高敬翔張了張嘴,想說話,才發現自己在夢裡是啞的。喉嚨裡有聲音,到了嘴邊就化掉。
「穿這身。」沈川的視線在他身上慢慢掃了一圈,最後落在那個他白天才剛掛上、夢裡竟然還掛在胸前的識別證上。他「嘖」了一聲,笑意更深了。「警察喔。出息了齁,老大。」他把「老大」兩個字咬得又輕又慢,像在舌頭上滾了一圈才吐出來,「想當年坐人家那台車走的時候,哭得跟啥物款,鼻涕眼淚糊歸面。現在穿這身轉來——」他歪了歪頭,「是欲來抓我是無?」
高敬翔的心臟被一隻手狠狠攥了一下。他想說什麼,可他一個字都吐不出來。夢把他的舌頭釘死了。
沈川笑得更開了,露出後排的牙。他忽然把翹起的椅子放平,整個人傾身向前,臉湊近那盞吊燈,黃光從下往上打,陰影在他臉上一格一格地爬,把那張和高敬翔一模一樣的臉,爬成了另一個東西。
「你知道你來晚了乎。」他說。聲音突然壓低了,方才那股痞氣收了,底下露出一點別的,冷的。「廢工地那個老仔,姓張的——你今仔日才『看著』,是無?查無啦,你查無。」他停了一下,盯著高敬翔的眼睛,像看穿了他白天碰那張影本時的事。「土倒落去的時陣,天都還沒光。」
他又停了一下。
「你猜伊埋佇佗位?」
他沒等高敬翔回答——高敬翔也答不了——直接湊到他耳邊。那張一樣的臉貼得極近,近到高敬翔在夢裡都覺得耳朵發燙。沈川的嘴唇動了動,吐出一個地名。
清清楚楚,三個字一個音節都不漏。
高敬翔猛地睜開眼。
鐵皮屋頂上正下著雨。劈劈啪啪,密集得像有人在頂上撒石頭。他渾身是汗,背心黏在背上,心跳得像剛跑完一趟百米衝刺。窗外天還沒亮,那點透進來的微光,昏黃昏黃的,跟夢裡那盞吊燈一個顏色。
壓力。他坐起來,撐著床沿,對自己說。日有所思,夜有所夢。他白天才看了張志豪那一頁卷宗,才「看見」那個廢工地,晚上夢到,再正常不過。換誰連著經歷這些,晚上不做夢才有鬼。他是鐵齒的人。他不信這個。他這輩子就靠不信這個活下來。
可是他坐在床沿,把那個夢裡聽見的地名,一個字一個字,在嘴裡默默唸了一遍。
唸完,他僵住了。
那是一個地名。一個他白天那一整疊厚得像磚頭的卷宗裡,從頭到尾,從來沒有出現過的地名。張志豪那一頁上沒有。任何一頁上都沒有。他在現場「看見」的那段裡,也只有坑、只有土、只有那句催促——沒有人說過這個地方在哪。
這個地名,不在他白天接收過的任何資訊裡。
他枯坐到天亮。雨小了,又停了。
天亮以後,他沒跟任何人說。一個字都沒提。他自己開車,照著那個夢裡的地名,一路找了過去。導航把他帶出舊城,帶到城郊。一片廢棄的工地,鐵皮圍籬鏽得發紅,紅得跟血曬乾了一樣,東倒西歪。圍籬上還掛著一張多年前的施工封條,日曬雨淋得脆了,一碰就要碎——封條上印著一家建設公司的名字。他把那名字記下來,回去一查,登記負責人,是鎮南會的人。一個地方上誰都知道、卻誰都不會去動他的白手套。
工地角落那一塊泥地,比四周都要塌陷一點。不深,淺淺的一窪,像是底下,曾經多埋過什麼,又被這些年的雨水、太陽、和時間,一點一點慢慢壓平、壓實,壓得幾乎看不出來了。幾乎。
高敬翔站在圍籬外頭。雨後的雲還壓著,零星的水珠從鐵皮上滴下來,落在他臉上、頸上。他沒有跨進去。他不能跨進去——他沒有任何一個說得出口的、「合法」的理由,知道這個地方。一個夢,不是證據。一段不屬於他的記憶,更不是。他要是現在進去挖,挖出來什麼,反倒先把自己挖進去了。
可是他站在那裡,隔著一道鏽圍籬,清清楚楚地知道:這底下,有人。
他也知道——
這只是第一個。
(第一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