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市的霓虹是會呼吸的。
紅一下,藍一下,把整條巷子的油煙都染了色。蚵仔煎的鐵板滋滋叫,老闆娘手腕一翻,蛋液在油裡攤成金黃的一圈;隔壁麻辣燙的湯頭翻著白泡,鴨血豆腐在紅油裡浮浮沉沉;再過去,賣切仔麵的阿伯一手撈麵、一手指著電視罵裡頭的立委,口水都快噴到湯鍋裡。摩托車從人縫裡硬擠,喇叭按得不耐煩,後座的小孩舉著一隻塑膠風車,轉啊轉。賣玉蘭花的阿婆把花串掛上機車後照鏡,香味淡淡的,一下就被烤香腸的油煙蓋過去。再過去一點,城隍廟的晚課剛收,鐘鼓的尾音還黏在空氣裡,混著金紙燒過的味,順著風飄到巷子口這頭來。
整條巷子活得像一鍋滾水。
沈川就靠在那道牆邊。
牆上貼著半張撕爛的選舉海報,候選人笑得很假,半邊臉被人撕掉了,只剩一隻眼睛還在笑。沈川比海報還假。菸夾在指間,菸頭一明一滅,整個人鬆鬆垮垮地倚著牆,一隻腳踩在牆上,像這條巷子本來就該長出他這麼一個人。他三十歲,西裝外套敞著,裡頭一件黑T恤,脖子上一條金鍊子,在霓虹底下閃一下、暗一下。是廟口這一帶誰看到都要客客氣氣喊一聲「沈哥」的那種人。
說起來,這條巷子也算是看著他長大的。
沈川沒有爸。小時候跟著媽住在廟後那排矮房,三餐有一頓沒一頓,雨季的時候,屋頂會滴水滴到天亮。八歲就在城隍廟的陣頭裡跑腿,幫人扛旗、遞水、收場,廟埕的紅磚他閉著眼睛都走得過去。廟口的人記得他,不是因為他乖,是因為他狠——別人家的孩子被欺負了會哭著回家,他不哭,他蹲在原地把對方的臉記下來,然後挑一個沒人的深夜,加倍討回來,討到對方再也不敢看他第二眼。
後來鎮南會的人看上了他這股狠勁。一根菸、一筆錢、一句「來跟著大哥,有機會」,他就這樣從扛轎的孩子,變成了砍人的小弟,又從砍人的小弟,一路踩著別人的肩膀、別人的命,爬到今天這個位置。廟口的老人私底下說,這個沈川,是城隍爺養大的,可惜城隍爺沒把他養成人。
他自己倒是不在意這些話。他只信一件事:這世間,爬得快的人贏,跌下去的人活該。
對面站著江虎。
江虎的手在抖。
那是一雙打過很多架的手,指節粗,虎口有繭,左手背上還有一道沒消的疤。可此刻這雙手抖得像風中的金紙,連帶著手裡那把黑星也在抖。槍口直直指著沈川的眉心,又因為抖,準星在那道眉骨上游移,一下高、一下低。
「沈川……」江虎的聲音也在抖,喉結滾了一下,「你這個王八蛋。」
沈川笑了。
他不慌不忙地把菸送到嘴邊,深深吸了一口,吐出來,故意讓那口白霧在兩人中間慢慢散開,像他有的是時間,像對面那把槍是玩具。「呦,老虎,」他說,台語的腔調懶懶的,尾音還往上挑,「你這副面,是欲哭爸還是欲哭母?是你死還是我死,哭成這樣?」
「閉嘴。」
「這支銃,」沈川用下巴朝那把槍努了努,菸灰掉在他的皮鞋上,他也不撣,「當初還是老子教你按怎用的。退保險,你會記得無?」
這話不是嚇唬人的。江虎本來是他帶的。三年前這個憨直的少年跟在他屁股後面,「沈哥」前「沈哥」後地喊,喊得比誰都甜,沈川吃飯他遞筷子,沈川點菸他先把火湊上去。是沈川教他怎麼握槍、怎麼收尾、怎麼在這條沒有明天的路上活下去。
「沈川,你知道你做了什麼嗎?」
「知影啊。」沈川聳了聳肩,輕鬆得像人家在問他晚上吃飽沒,「我做的代誌有夠濟,你愛講清楚,是哪一件?」
江虎的牙關咬得死緊,腮幫子鼓起來,那把槍抖得更厲害了。「你他媽——」
「我搶你的地盤?」沈川忽然往前踏了一步,自己把眉心湊上了那冰冷的槍口,金屬抵著皮膚,他卻笑得更開,菸還在另一隻手上燒著,「還是,我睏你的查某?」
這句話,把江虎心裡那根繃了三年的弦,扯斷了。
他的食指扣下去——
「砰——」
第一槍,打穿了膝蓋。
膝蓋一碎,沈川整個人往前一栽,額角重重磕在廟口的石階邊,皮肉翻開一道口子——正壓在那道舊疤上。血一下子湧了出來。可他沒叫。他一隻手撐著冰冷的石階,硬生生把自己頂回跪姿,低頭看了一眼流血的腿,褲管很快洇出一塊深色,又抬起頭,臉上那絲笑居然還掛著,只是這回笑意裡,多了一道順著眉骨淌下來的紅。
「就這?」他嘶啞地說,那口菸不知道什麼時候掉了,「老虎,你今仔日是無呷飯?」
江虎喘著氣,手腕重新端平。「砰。」第二槍,肩膀,把他半邊身子打得歪了下去。江虎像是被那血氣逼著,沒給自己留猶豫的空檔。「砰。」第三槍,左肋,沈川悶哼了一聲,整個人晃了晃,一隻手死死撐著石階,才沒真的倒下去。
沈川還跪著。額角那道裂開的舊疤還在淌血,一路流進眼睛裡,他眨都不眨,任那層紅蓋住視線。他抬起頭,滿臉是血,嘴角竟然還勾著,露出一截被血染紅的牙。
「來啊。」他說,聲音破破的,卻一個字一個字咬得清楚,「欲創死我,就較緊咧。」
江虎沒有立刻開槍。他的眼睛裡有一種沈川從來沒見過的東西——不是恨,是恨到了盡頭之後,剩下來的那種空。那雙手忽然不抖了。
「沈川,」江虎的聲音忽然很輕,輕得像在哭,又像在替誰送終,「你已經毋是人了。」
最後一槍,從眉心進去。
槍響的那一秒,巷子口的霓虹剛好換成紅的。蚵仔煎的鐵板還在滋滋叫,可是沒有人動。離得近的幾個攤販僵在原地,撈麵的杓子停在半空,玉蘭花的香味還在飄。整條巷子的喧囂,都靜了下來。
沈川倒下去的時候,臉是朝著城隍廟的方向。膝蓋、肩膀、肋骨、眉心,他這一生最後感覺到的,是四個地方先後熄滅。而他這輩子最後看到的,是廟埕那頭那塊匾額——四個金字,被廟埕的燈打得發亮:**綱紀陰陽**。
同一個時刻,城隍廟的正殿裡。
阿燼在收金紙。
晚課散了,信眾走了,廟裡只剩下他一個人,和滿殿的神。一盞一盞光明燈在神龕兩側靜靜地亮,照得文武判官的臉一半明、一半暗。他把供桌上的筊杯一對對收回紅盤裡,動作很熟,熟到不用看,指尖一摸就知道哪一對是哪一對。香爐裡那炷晚課剩下的香還沒燒完,煙細細地、直直地往上爬。
他和廟後那對雙生兄弟同年,都快三十了。瘦,臉色不太好,眼下一圈青,是那種一看就睡不好的人。廟裡的人都叫他阿燼——城隍廟的乩身。
他不喜歡這個身分。
阿燼也是廟口長大的。他是被人放在城隍廟側門籃子裡的孤兒,連個姓都沒留,廟養大他,他就在廟裡長大,掃地、摺金紙、跟著陣頭出陣。小時候,廟後那排矮房裡有一對雙生的兄弟,跟他差不多野,三個人一起扛旗、一起跳家將、一起在油香跟拳頭裡滾大,搶同一碗滷肉飯,挨同一個廟祝的罵。那時候誰也分不清誰將來會變成什麼樣的人。
後來他們三個就散了。
老二那個——沈川——誰也沒選他,是鎮南會把他撿了去。老大那個,斯斯文文,十歲那年被一對外地來的養父母挑走,上了車,從此姓了別的姓,連回頭都沒回。剩下阿燼自己,有一年城隍遶境,神轎走到他面前忽然劇烈起駕,前後左右地晃,八個壯漢怎麼壓都壓不住,轎槓直直地指向他——城隍爺「點」了他。一個被神揀選,一個被人領走,一個誰也沒要。三條路,那一年同時岔開,從此再沒交在一起。
阿燼有時候會想,那天神轎要是停在沈川面前,今天又會是誰在巷子口喊「沈哥」?又會是誰,留在這座廟裡替死人說話?可這種念頭他不敢想太深。神明的事,想多了會出事。
「你欲我替別人問,」他低聲對著城隍的神像說,半是抱怨半是習慣,「啥物時陣替我問一遍?」
神像沒回答。一身蟒袍,一張漆得威嚴的臉,居高臨下地看著他,從來不回答。
阿燼嘆了口氣,把最後一對筊杯擺進紅盤,轉身要去關側門那盞燈。
就在那一秒,廟裡的溫度掉了下去。
不是冷氣,廟裡沒開冷氣。那寒意是順著供桌的木紋滲上來的,先涼了他扶在桌沿的指尖,再順著手臂往上爬。香爐裡那炷沒斷的香,香灰積到一截,本該慢慢落下,卻「啪」的一聲,從中間斷了,紅頭掉進爐裡。緊接著,他剛收進紅盤的那對筊杯,自己彈了起來,在桌面上「叩、叩」跳了兩下,落定——一陰一陽,聖筊。
阿燼的後頸繃緊了。神明要降駕了。可是不對——晚課早就收了,紅盤都收了,沒有人在問事,沒有人在跪求,誰要降駕?
他想退,往側門退一步,可是退不開,兩條腿像被釘在紅磚上。
有什麼東西,從背後貼了上來。不是神。神降駕是從天頂壓下來的,重得讓人膝蓋一軟就跪;這個不一樣,這個是從地底下爬上來的,濕的,黏的,帶著血的鏽味,還有……一股夜市的油煙味,蚵仔煎的、烤香腸的,混在一起。
阿燼的喉嚨自己動了。他聽見自己的嘴裡,吐出一個不是他的聲音——又懶又狂,帶著台語的腔,尾音往上挑,是個年輕男人的聲音:
「就這?」
阿燼的身體往下一沉,膝蓋「咚」地撞在供桌前的紅磚上,跟那個倒在巷口的人,同一個姿勢。他的手不受控制地抓住自己的胸口、肩膀、額頭,一處一處地按,像在按一個個看不見的、正在湧血的傷口。他的臉上,慢慢浮出一種他自己這輩子絕對笑不出來的笑——輕佻的,不要命的,把死亡當成一個笑話的笑。
廟公阿坤伯端著一壺剛沏的茶從後殿走出來,看到這一幕,腳一頓,整個人定在原地,茶壺嘴裡的熱氣還在冒。
他做了一輩子的桌頭,伺候乩身、認神明的駕。城隍的駕、文武判官的駕、七爺八爺的駕、註生娘娘的駕,每一尊降下來是什麼神態、什麼步法、什麼口氣,他閉著眼都認得。可是這一次,貼在阿燼身上的——
不是任何一尊神。
是一個剛死的人。
那張嘴又動了,這次很輕,輕得像最後吐出來的一口氣,把那四個字含在舌尖上滾了一圈才放出來:「⋯⋯綱紀陰陽。」
唸完這四個字,阿燼的身體像被人剪斷了線,直直往後倒。茶壺「哐」一聲砸在地上,阿坤伯三步併兩步衝上去,正好把人接住。阿燼整個人軟在他懷裡,輕得嚇人,滿頭大汗,臉色白得像供桌上那疊金紙,一隻手還死死掐著自己的脖子——掐在喉結正中央,那個位置,指甲都掐進了肉裡,像是有什麼東西,剛剛從那裡穿過去過。
「退駕、退駕!」阿坤伯抖著手去掰他的手指。
阿燼猛地抽了一口氣,像溺水的人浮出水面,劇烈地咳,咳得整個身子都在抽。等他終於把氣喘勻,啞著嗓子,茫然地問:「我……我頭拄仔是按怎?」喉嚨痛得要命,又乾又啞,痛得像中過一槍,像有人拿燒紅的鐵條從他喉嚨裡捅了過去。
阿坤伯沒回答。老人家扶著他坐到供桌邊,自己卻直起身,盯著城隍的神像,臉上的血色一點一點地退掉,退到比阿燼還白。他做這行五十年,從學徒做到桌頭,什麼怪事沒見過——可從來沒見過這一樁:一個剛斷氣、魂都還沒散的人,不走衙門、不排隊、不等做七,就這樣直直地撞進廟裡,借了乩身的嘴,當著神明的面,把自己怎麼死的,從頭到尾演了一遍。
這不合規矩。陰陽有界,亡魂要訴冤,得走城隍的衙門,得遞狀、得排隊、得等做七,一關一關地過。哪有自己破門闖進來的道理?
除非——是城隍爺自己,把門開了,放他進來的。
「老爺,」阿坤伯啞著嗓子,仰起頭,輕輕地問,問得心裡發毛,「你……是欲做啥物?」
神像沒回答。可是那炷斷掉的香,掉進爐裡的那截紅頭,本該滅了,竟又自己幽幽地燃了起來,一點紅星,在滿爐冷灰裡亮著,像一隻在暗處睜開的眼睛。
阿坤伯打了個寒顫,下意識地把懷裡的阿燼摟緊了些。他做了一輩子替神明傳話的人,這一刻卻清清楚楚地知道:今夜這個破門闖進來的,絕對不會是最後一個。
十分鐘後,廟口巷子。
警笛聲撕開了夜市的吵雜。
兩三輛警車斜停在巷口,紅藍的警示燈一圈一圈地掃過攤販的鐵皮頂。封鎖線拉起來了,黃色的帶子在風裡輕輕晃。圍觀的人群在線外站成一排,伸長脖子往裡看,可是奇怪——沒人交談,沒人指指點點,連最愛湊熱鬧、講話最大聲的菜市場阿桑,都閉著嘴。蚵仔煎的攤子熄了火,麻辣燙的湯還在小火上滾,沒人管。整個現場安靜得不像台灣的夜市。
安靜得有鬼。
高敬翔從車上下來,理了理外套,掀起封鎖線鑽進去。
他快三十歲,半年前才從外縣市調回鹽港分局。跟在後頭的年輕員警一邊小跑一邊報著現場,聲音壓得低低的:「死者沈川,鎮南會的角頭。四槍——膝蓋、肩膀、肋骨,最後一槍眉心。兇手往那邊巷子跑了,已經發布通報。」
高敬翔本來要「嗯」一聲,喉嚨卻像被誰從裡面按住了,那個音卡在那兒,出不來。
沈川。
這個名字他二十年沒從別人嘴裡聽過了。他以為自己早就把它收進某個再也不會打開的抽屜,上了鎖,鑰匙也丟了。可是此刻,在這條他十歲以前每天跑來跑去的巷子,在這片他閉著眼都認得的油煙味裡,這個名字被一個陌生的年輕警員平平淡淡地唸出來——唸的還是一具屍體。
他的腳步頓住了。
「學長?」年輕員警回頭。
「……無代誌。」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很穩,穩得不像自己的,「𤆬我過去。」
他蹲在屍體旁邊。死者的眼睛還睜著,臉朝著城隍廟的方向,像在看那塊匾額。高敬翔低下頭,藉著廟埕的燈光,去看那張臉。
那是他自己的臉。
一樣的眉骨,一樣的嘴形,連左眉尾那道小時候摔下廟埕台階磕出來的疤,都長在同一個地方——只是那張臉比他狠,比他老,比他髒,眼角的紋路裡像是積了二十年的菸垢,現在又比他冷。二十年了。他們上一次這麼近地看著彼此,是一個十歲的孩子被牽上養父母的車,從後車窗回頭,看見另一個十歲的孩子站在廟埕上,沒哭,沒揮手,只是站在那塊紅磚上,看著車子把他載走。
那雙看著他走的眼睛,現在睜著,死了,倒映著一點霓虹的紅。
高敬翔戴上手套的手,不知道為什麼,伸了過去。他知道不該碰,現場還沒採證完,這是規矩,是他做了快十年警察刻進骨頭裡的規矩。可他就是伸了過去,慢慢地,指尖落在弟弟冰冷的額頭上,落在那道和他一模一樣的疤上——
世界裂開了。
泥土的氣味,鋪天蓋地地灌進來。有什麼東西沉沉地壓在他胸口,他喘不過氣,想吸,吸進來的全是濕冷的土,嘴裡、鼻子裡、喉嚨裡,塞得滿滿的,舌頭上是泥的腥。他想抬手去扒,手卻被壓住了,動不了。上面有人在笑,一鏟,又一鏟,把土往下倒,土落在臉上的聲音又鈍又密。一個男人的聲音,從很遠的地方,又像是從他自己的喉嚨裡,嘶啞地、不甘地、被土堵著擠出來——「沈川……你個雜種……」
他猛地抽手,整個人往後跌坐在地上,手撐在冰涼的柏油路面。
「學長!」年輕員警嚇了一跳,伸手來扶他。
高敬翔大口大口地喘氣,胸口起伏,指尖還在抖。那股泥土的腥味卡在鼻腔裡,怎麼吸氣都散不掉,喉嚨裡還有那種被堵住的、吸不到空氣的感覺。他這輩子手腳齊全地活到現在,沒被人活埋過——可這一口土,是剛剛透過弟弟冰冷的身體,硬生生灌進他腦袋裡的,真實得像他自己剛從一個土坑裡爬出來。
他閉了閉眼,逼著自己穩下來,沒讓周圍任何一個人看出異樣。職業習慣讓他撐著膝蓋站起身,拍了拍手套,例行性地,看了一眼鑑識人員攤在證物袋裡的遺物:菸、打火機、一串鑰匙、一支螢幕裂了的手機。還有一張對折了好幾摺、邊角都磨毛的紙。
他用兩根手指把那張紙抽出來,借著燈光攤開。是沈川名下一筆舊資料的影本,紙都泛黃了,上頭有一行字,被人用紅筆重重地圈了起來——一個案號。
高敬翔的手,又一次停住了。
他認得那個案號。三年前,一場廢倉庫裡的爆炸,火光把半邊夜空都映紅了,一整隊緝毒的弟兄,沒有一個活著走出來。帶隊的隊長姓林——林志國,高敬翔的學長,手把手帶他入行、教他怎麼當一個警察的那個人。那天晚上是高敬翔在後線接的無線電,耳機裡先是平穩的回報,接著是越來越急的呼吸,然後是一聲聲「撤、撤、攏撤!」,然後是一聲把耳膜都震麻的巨響,然後,是再也沒有回應的、空空的雜訊。事後的報告寫著「情報誤判,意外殉職」。八個字,蓋掉了一整隊人,蓋掉了七個還沒到家的丈夫和兒子。
那是他申請調回這座舊城的真正原因。這三年,他始終不信那是一場意外。
而現在,這個他翻爛了卷宗都查不出名堂的案號,正握在他死去的雙胞胎弟弟,已經涼透的手邊。
夜市的油煙還在飄,城隍廟的燈還亮著,警示燈紅一下、藍一下,一遍一遍地打在那張和他一模一樣的臉上。高敬翔站在那裡,封鎖線在他身後晃,久久沒有動。他十歲那年被選走、離開的時候,把這個弟弟留在了這裡,留在了這片紅磚和油煙裡。二十年,他沒回過一次頭,沒打過一通電話,連半年前調回這座城,明明只隔著幾條街,都沒有去找過他一次。
他回來了。可是太遲了,遲了整整一條人命。
指尖那股泥土的氣味還在,黏在他的呼吸裡。他忽然有一種說不出口的預感——那一口土,那個男人臨死前的聲音,不會是最後一段,不屬於他的記憶。
(序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