後來,鹽港的夏天,還是一樣熱。
海風一樣鹹,吊車一樣鏽,夜市的攤子一樣到半暝才收。死了一個沈川,關進去一個許亦南,這座城照舊轉,照舊熱鬧,照舊有人在廟口擲筊問明年的運。沒有人欠誰一個交代。日子就是這樣,過下去。
許亦南的案子,排上了審判。一審重判。鎮南會盤踞舊城幾十年的根,被連根拔起的那幾天,廟口熱鬧得像過年——有人放鞭炮,有人扛了三牲到城隍廟前還願,有人逢人就講,現世報,神明開眼,攏看著。
高敬翔沒有去湊這個熱鬧。
他坐在分局的辦公桌前,把許亦南那一疊起訴卷宗,從頭到尾,又核了一遍。每一筆金流,每一個繞過去的人頭,每一張他補齊的單據。法院認的是這些。不是那一夜眾魂借阿燼的喉嚨逼出來的、許亦南那張慌掉的臉。神明做祂的,他做他的。可是這座城需要一個說法,那就由著他們去說。神明開眼也好,現世報也好。橫豎,那個男人是進去了。
那座關過人的、釘死了窗的舊公寓,前陣子拆了。
拆的那天,高敬翔去看。怪手一鏟一鏟地啃那面牆,啃到那扇用木板釘死的窗,「砰」地一下,整片板連著鏽死的釘子,垮了下來。陽光,第一次,照進那個房間。照在那道刻到一半就斷了的牆上。一橫,一橫,數到一半,沒了。
照得進去。可是補不回來。
怪手把整面牆推倒,揚起一片灰。那道刻痕,連著那面牆,碎成一堆瓦礫,被剷上卡車,載走,倒去哪裡填海,沒有人知道。聽說這塊地,建商買去了,要起一棟新的大樓。再過個一兩年,這裡會有人住進來,買菜、晾衫、生囝、過日子,沒有一個人會曉得,這塊地底下,曾經有一個房間,一個女孩在牆上,數著日子,數到一半。
他站在瓦礫堆前,站了很久,才轉身走。
沈茜把沈川的牌位,安在了城隍廟的偏殿。
她不再跪在那個廟埕邊、被人指指點點的破棚子裡了。許亦南倒了,真相也出來了,街坊的風向轉得比海口的風還快——昨天還往她身上丟石頭、罵「養出畜生的查某」的那張嘴,今天開始講「歹竹嘛會出好筍」,講「彼個查某嘛是可憐」。
沈茜攏無在聽。她不為這些活,也不為這些死。
沈茜在偏殿幫廟裡折金紙、添香油、擦神桌。手腳俐落,廟公很倚重她。她不再是那個被人拿石頭砸的「畜生的老母」,是城隍廟偏殿那個沉默、勤快、見人只點頭的歐巴桑。日子過得很樸素,可是腰能挺直了。
高敬翔每個禮拜,會去看她一擺。
母子兩個,很少提沈川,也很少提那二十年。有些東西,不必說破。常常只是並排坐在偏殿的台階上,看廟埕的香煙一縷一縷地飄,看一隻廟裡養的老花貓,懶懶地從匾額下走過,看夕陽把「綱紀陰陽」那塊黑底金字的舊匾,慢慢染成一片金。
有一擺,沈茜替他剝橘子,剝到一半,忽然停了手。
「阿翔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弟……」她低著頭,指甲摳著橘子皮,摳了很久,「伊走的時陣,有怨我無?」
高敬翔想起那場夢。想起沈川坐在桌子那頭,說的那句「讓她把我放下」。
「無。」他說。
這不是哄她。沈川怨的,從來不是她。
「伊交代我同妳講——」高敬翔頓了一下,把那句話,照原樣,輕輕放下,「叫妳共伊放落來。妳替伊揹一世人,夠矣。賰落來的日子,妳替家己活。」
沈茜剝橘子的手,停在那裡。
過了好一會兒,她的眼淚,一滴一滴,落在那半顆剝開的橘子上。可是這一次的眼淚,和她當年跪在破棚子裡折金紙時,不一樣。那一回的眼淚,是揹著的。這一回——
她把那半顆橘子,遞到高敬翔手裡。
「食。」她說。聲音抖著,可是嘴角,是鬆開的。
一個替兒子的罪跪了二十年的母親,終於,可以不必再跪了。
林曉彤回阿嬤身邊了。
她沒有「完好如初」。
被關在那間沒有窗的房間裡的那些日子,不會因為被人從火裡背出來,就會馬上消失的。她有很長一段時間,不敢關燈睡覺,不敢進沒有窗的房間。半夜聽見遠遠的鑼鼓聲,會整個人縮起來發抖。她需要很久——也許一世人——才能慢慢地,把自己從那個房間裡,一寸一寸接回來。
可是她有「以後」了。
高敬翔去看過她幾次。每一次,阿嬤都硬塞給他一顆茶葉蛋,熱的,從那只用舊了的鋁鍋裡撈出來,殼上的裂紋滲著深褐色的茶汁。那鋁鍋一年到頭沒熄過火,灶上永遠溫著一鍋,醬油和八角的氣味,整間屋子都是。「囡仔你食飽才有力。」推都推不掉。
林曉彤就坐在裡屋。多數時候不太說話,可是阿嬤剝蛋給高敬翔的時候,她會探出頭,看一眼,再縮回去。那雙眼睛,比在王船的火裡那一夜,靜了一些。
有一擺,林曉彤送他到門口。
她從口袋裡,掏出那個平安符——布套是阿嬤自己縫的,針腳不太齊,紅線磨得發白,邊角都起了毛。那一夜在王船的火裡,他塞進她手心的那個。
「警察哥哥。」女孩把符遞過來,「這……還你。」
「莫還。」高敬翔把她的手,連符,一起推回去,「彼是恁阿嬤替妳求的。」
女孩攥著那個符,攥了一下,沒有再遞過來。她把它收回口袋,手按在口袋上面,按了一下,像在確認它還在。
她低著頭,過了一會兒,很輕很輕地說:「謝謝你……會記得來揣我。」
會記得。
高敬翔走下樓梯的時候,想起阿燼起乩那一夜,借著江郁涵的喉嚨,哭出來的那句話——她最不甘的,是死了以後,連一個記得她的人,都沒有。
他想,他這世人,大概都會記得這個女孩。記得她阿嬤那只鋁鍋裡、永遠溫著一顆的茶葉蛋。記得這個磨白了紅線的平安符。
樓梯口的鐵門「咿呀」一聲關上的時候,他聽見裡頭,阿嬤又在喊孫女吃飯了。
阿燼還在城隍廟。
沈川的魂走了以後,廟裡安靜了一陣子。可是高敬翔知道,不會一直安靜。這座城,死人太多,冤太多。簿子一旦翻開了,就不會只記一頁。
果然,沒過多久,阿燼又起乩了。又一個死人,來借他的嘴。
高敬翔趕到廟裡的時候,阿燼剛退駕,整個人癱在大柱邊喘氣。香爐的煙在他頭頂繞,七爺八爺的神像在暗處立著。他比以前更瘦了,臉色蠟黃,身上又添了幾道不屬於自己的痛——一隻手撐著肋骨,像那裡剛被什麼撞過。
「閣一個?」高敬翔蹲下來,把手裡那瓶水,旋開蓋,遞過去。
阿燼接過去,灌了兩口,喘了一陣,才有力氣開口。
「嗯。」他啞著嗓,「一個予人倒會、走投無路的。跳港的。」他扯了扯嘴角,那不算是笑,「規身軀澹糊糊,喙裡攏是海水的鹹。」他抬手,抹了一把臉,「神明猶原無替我問我家己的代誌。」
「彼你會甘願?」
阿燼沒有馬上答。他靠著柱子,喘了好一會兒,才開口。
「我想予通矣。」他說,「神明救袂著死人。我嘛救袂著。」他偏過頭,看高敬翔,那雙眼睛,和二十年前那個只會躲在廟後、攥著拳頭記恨的孩子,不一樣了,「總是我這支喙,會當予死了以後,閣有一個人,聽著尾後想講的彼句話。」
他低下頭,撐著膝蓋,慢慢地,又站起來。
「這就夠矣。」他說,「總比,連一个聽的人攏無,較好。」
說完,他理了理那件汗濕的乩身褂子,轉身,往神龕的方向,走過去。香煙裡,那個瘦削的背影,在城隍爺的神像前,慢慢地,跪了下去。
承接下一個亡魂。下一個。再下一個。
同一段廟口少年的時光,三個人。一個,成了被審判的死者。一個,成了替死者發聲的口。還有一個——
高敬翔,還是那個鐵齒的刑警。
只是,他的夜晚,不一樣了。
那些異象,像在他的血裡生了根。每隔一些日子,總有那麼一個深夜,他閉上眼,就重新活一遍別人的死——泥土從四面壓下來的窒息,火裡那一聲「是誰去開門」,柏油路上爬向手機的那三公尺,一個女孩拉著衣領、想蓋住蓋不住的自己。
他去看過醫生。醫生說是創傷,是壓力,開了藥。藥沒有用。因為那不是他的記憶。那是他弟弟,留給他的最後一樣東西。
報應,許亦南領了。高敬翔的安睡,沒有。
沒有十殿,沒有業鏡,沒有輪迴。可是這何嘗不是另一種無盡地獄。
他認了。就像阿燼認了那張嘴,他認了這雙眼睛。
那一夜,又是一場異象。
天快亮的時候,高敬翔被泥土的氣味嗆醒。他坐起來,渾身是汗,等心跳,慢慢平下去。窗外,天邊,泛起一線魚肚白。
他沒有再躺回去。
他走到那張一直沒空去買、拿紙箱湊合著用的桌子前,坐下,扭開檯燈。桌上攤著沈川的案卷——案子早就結了,卷宗他卻一直沒還回檔案室。
他翻到夾在最後的那幾頁。
那是他自己加進去的,不在任何一份官方紀錄裡。一張一張,寫著名字。
張志豪。林志國。周昊天。李文昌。蘇芸。李佳彤。江郁涵。
每一個名字後面,他都用原子筆,一筆一筆,寫了幾行字。不是案情,不是死狀。是這個人,到底是誰——他生前愛吃什麼,他最後一通電話打給誰,他刻在那面牆上的那道痕,是想數著日子等誰來。一個一個被沈川忘掉的、被這個世界忘掉的人,被他,一筆一筆,記下來。
他翻到江郁涵那一頁。
那裡,前幾天才添的一行字,墨還新。是他從江虎那邊問來的。他把那行字,又看了一遍——
「她笑起來,有酒窩。她哥哥講的。」
報應有了。救贖,沒有。可是這一頁一頁、一筆一筆寫下來的名字,是有人,記得。
窗外,天,快亮了。
高敬翔闔上了那本卷宗。
可是他知道,他闔不上的,是眼睛裡那些,已經死過一次的人。他會帶著他們,活下去。在某些天快亮的深夜,一遍,又一遍。
對那個進了牢的男人,這座城冷得像鐵。
對這一頁名字裡的每一個人——他替他們,留了一點情。
天,又快亮了。
(終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