殺沈川的人主動投案了。
整個過程,江虎一句話都沒辯。
彷彿他要的那樣東西,在最後一顆子彈出膛的那一刻,就已經拿到了。至於後面這些人要怎麼處置他、要把他關幾年、要不要他的命,他統統不在乎。被銬上的時候,他低著頭,看自己那雙還在抖的手——那雙扣下扳機、現在被鋼圈鎖住的手——看了很久,像在看一樣不認得的東西。
這幾天,高敬翔忙著查死人、忙著救那個還活著的女孩,反而一直沒去碰這個「兇手」。直到林曉彤被搬去哪裡的線一條條收攏、直到那張網收到只剩下中心那一個名字,他才終於走進羈押室隔壁那間審訊室,在桌子這一頭坐下,面對這個替他開了那四槍的人。
說來荒謬。江虎殺了他的雙胞胎弟弟。按常理,高敬翔該恨他。
可是他坐下來的時候,心裡沒有恨。他查了沈川大半輩子的惡,一樁一樁,用自己的身體重活過,他比這世上任何一個人都清楚——會有人想要沈川死,一點都不奇怪。奇怪的是這個人。三年前那個跟在沈川屁股後面、「沈哥」前「沈哥」後喊得比誰都甜的少年,是什麼,能讓他賭上整條命,也要沈川死在自己手裡。
「江虎。」高敬翔開口。
對面的人沒抬頭。
「你為什麼殺他。」
江虎這才慢慢把眼睛抬起來。
他看著高敬翔的臉,看了很久。那眼神一開始是麻木的,是這幾天被關在裡頭、被反覆偵訊、什麼都不想再回答的那種麻木。可是看著看著,那層麻木底下,慢慢浮出一種說不出來的東西——驚,怕,痛,還有一點點,像見了鬼。
後來高敬翔才懂,那是因為江虎在他臉上,看見了那個被他親手打死的人。
「你……」江虎的喉嚨像被砂紙磨過,啞得發乾,「你佮伊,是按怎生做仝一个面。」
高敬翔沒有答。這個問題他沒辦法答。他只是伸手,把一張薄薄的紙,推到桌子中央,推到江虎面前。
那是一份失蹤兼死亡的舊資料,薄得幾乎沒有內容,是他從那張網的某一條斷掉的線上,剛剛挖出來的。紙的最上頭,印著一個名字。
「江郁涵。」高敬翔說。
他看著對面那張臉。
「你妹妹。」
江虎的整個人,「啪」一聲,垮了下去。
不是哭,不是叫。是像一棟撐了很久、終於撐不住的房子,從裡面的某一根樑開始,整個塌下去。他的肩膀先垮,然後是背,然後是那雙被銬著的手,無力地落在桌上,金屬碰到桌面,發出很輕的一聲響。他低著頭,喉嚨裡發出一種不成聲的、像是被人掐著的氣音。
在走進這間審訊室之前,高敬翔想知道江郁涵的事。
他用了他最熟、也最不該用的那個辦法——他想先「看」一遍。
審訊排程還沒到的空檔,他一個人待在檔案室。他把江郁涵那張薄薄的、幾乎沒有內容的資料攤在桌上,深吸一口氣,把手心,平平地按了上去。
他閉上眼,等那個熟悉的前兆來。先是耳鳴,像有人把整個世界的聲音慢慢抽掉;接著是氣味,泥土的、血鏽的、或者夜市油煙的;然後,世界從某一道看不見的縫,裂開。
什麼都沒有來。
他以為是這張紙沒沾過沈川。他把手抬起來,又重重按下去一次,指節都泛白了,逼著自己沉下去。
還是什麼都沒有。
不是模糊。模糊他見過——李佳彤那一案,異象給他的是燒焦的碎片,閃一下斷一下,可那好歹還是有東西在閃。也不是破碎。破碎至少還有殘片。
是空白。一片徹底的、什麼都沒有的空白。像有人在那個本該有畫面的地方,挖掉了一整塊,連邊都磨平了,乾乾淨淨,什麼也不剩。
高敬翔睜開眼,渾身發冷。
他坐在檔案室那盞孤燈底下,慢慢地、慢慢地,想明白了一件事。
異象,來自沈川的記憶。他能「看見」一樁罪,是因為那樁罪在沈川的腦子裡留過痕。張志豪、周昊天、林志國、李文昌——沈川記得他們,至少記得自己怎麼處置他們、怎麼把他們一個個踩下去,所以那些畫面才會順著那道血緣的縫,灌進高敬翔的腦袋。
可是江郁涵,是一片空白。
因為沈川,根本不記得她。
他連這個女孩叫什麼、長什麼樣、對她做了什麼,都不記得。對沈川來說,她不是一樁「案子」,更不是一個「人」,可能只是沈川在某一晚隨手玩玩、然後轉頭就忘了的一樣東西。隨手到,連腦子裡都不肯替她留一格。連一格都沒有。
而就是這個被隨手忘掉的女孩——她的死,繞了一大圈,最後變成了那顆從眉心穿進去、要了沈川命的子彈。
高敬翔在那盞燈下坐了很久,後頸一層冷汗黏著襯衫。他重歷過那麼多種痛,活埋的土、被勒的喉、爬不到的那支手機,每一種都痛得他寧可不要。可是這一片空白,比那些痛還要冷。痛,至少證明那個人存在過、被記過一筆。空白,是連存在都被抹掉了。
異象給不了的,他只能去求阿燼。
那天傍晚,高敬翔到了城隍廟。他幾乎是求阿燼的——因為他自己「看不見」她,他需要有人,替這個被連名字都忘了的女孩,把她最後的樣子,補回來。哪怕只是一點點。
「她連佇沈川的記持內底,攏無留半格。」他低聲說,「我看袂著她。只賰你。」
阿燼那雙這幾天被一個個死人借住、空了好久的眼睛,望著香爐看了一會兒,沒說話,慢慢點了頭。
那一次起駕,整座廟都震了一下。
阿燼的身體先是僵硬,背脊一節一節繃起來。然後,慢慢地、慢慢地,他開始往內縮。不是被勒、被輾的那種大開大闔的痙攣,是另一種——像一個女孩,把自己一寸一寸地蜷起來,膝蓋抵著胸口,肩膀往內夾,想把自己藏起來,想讓自己變得很小很小,小到沒有人看得見,小到可以從這個世界上消失。
他沒有哭喊。沒有掙扎。
借著阿燼的身體出來的江郁涵,只是很安靜。安靜得讓人心碎。她已經過了會喊會哭的那個階段——那個階段早就過去了,過了好幾個月了。她剩下的,只是一種「我袂佇咧也無要緊」的、被整個掏空了的空。
她沒有控訴。她不指認誰,不喊誰的名字。
她只是反反覆覆地,做一個動作。
她伸手,去拉自己的衣領,往上拉,往上拉。拉了一下,停一下,又拉一下。像想拿那片衣領,蓋住什麼。蓋住脖子,蓋住胸口,蓋住一個已經蓋不住的、被弄髒了的自己。她拉得那麼用力,又那麼徒勞,那塊衣領根本蓋不住什麼,可她還是一下一下地拉,像這是她在這世上唯一還能為自己做的一件事。
廟裡沒有一個人說話。阿坤伯別過了臉。扶旗的少年別過了臉。連幾個剛好在廟埕的香客,目光一觸到那個蜷在地上、一下一下拉著衣領的身體,臉上的神色就褪了下去,一個接一個,把頭低下去。
高敬翔跪在蒲團前。
這一次,他沒有別開臉。
他逼著自己看。因為他知道,全世界——包括殺了她仇人的那個哥哥,包括他這個查案的刑警,包括那個把她連名字都忘了的人——沒有一個人,真正看過江郁涵最後的樣子。沒有人。她活著的時候沒人護住她,她死了之後沒人記得她,連害死她的人,都把她當成一樣忘了就忘了的東西。
那她至少,至少該被一個人,好好地、從頭到尾地,看一次。
他就那樣跪著,看著那個女孩一下一下地拉著衣領,看到自己眼眶發燙,喉嚨發緊,掌心的指甲掐進了肉裡。他一動不動。他把這當成他欠她的——欠所有被他弟弟隨手毀掉、又隨手忘掉的人的,一筆還不清的債裡的一筆。
退駕之後,阿燼像斷了線,往旁邊癱軟下去。高敬翔伸手接住他。
過了很久很久,阿燼才能動。他抬起頭,眼睛是紅的,喉嚨啞得幾乎發不出聲。
「這个……」他艱難地,一個字一個字往外推,「這个上不甘。」
高敬翔等著。
「毋是痛。」阿燼搖頭,那雙紅了的眼睛裡有水光在晃,「別个攏是痛。勒著的喉、輾過的跤……攏是痛。這个無。這个是……」
他停了好久。
「是無人記得她。」
高敬翔閉上眼。
審訊室裡,高敬翔把江郁涵最後的樣子,一樣一樣,講給江虎聽。
他講得很慢。怎麼蜷起來,怎麼把自己藏起來,怎麼一下一下地拉那片衣領。他覺得江虎有權知道——他妹妹的冤屈,到底有沒有人看見。在這座誰都裝作沒看見的城裡,到底有沒有一個人,替她把那最後的樣子,好好地看了一遍。
江虎聽著。眼淚一滴一滴砸在桌面上,砸了很久。被銬著的手攥成了拳,指節抵著桌沿,發白。
然後他開口了。
他說,郁涵是他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親人。爸媽走得早,是他一手把妹妹拉拔大的,揹著她去上學,省下自己的便當給她吃。他會混進鎮南會,就是為了養她;他喊沈川一聲「沈哥」,喊得那麼甜、那麼低,是因為沈川當初答應罩他、罩他妹妹。他什麼髒事都肯做,砍人、討債、頂罪,只要能換郁涵好好念書、好好長大,將來離開這個鬼地方。
「我啥物攏做。」江虎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,「我跪落去喊伊沈哥。我想講……我想講只要我夠忠,伊就會罩阮兄妹。」
直到那一夜。
沈川一夥人喝多了,需要「助興」。江虎當時不在場——他被支去外縣市辦一筆貨,三天。等他回來、等他知道的時候,郁涵已經回不來了。不是身體回不來,是那個會笑、會撒嬌、會在門口等他、會喊他一聲「阿兄」的郁涵,回不來了。她撐了幾個月,把自己縮得越來越小,越來越不說話,最後在一個夜裡,自己走了。
「我去問伊。」江虎抬起頭,眼睛裡是那種被徹底毀掉之後、剩下來的東西,「我去問沈哥。我跪落去,求伊予我一个說法。你知影伊按怎共我講無?」
高敬翔沒有出聲。
江虎慘笑了一下,眼淚橫流。
「伊想規晡。」他說,每一個字都像從喉嚨裡刮出來,「伊想袂起來。伊問我——」
他頓住,像那三個字卡在喉嚨裡,吐出來會要他的命。
「『佗一个?』」
哪一個。
高敬翔的指甲掐進了掌心。
那片空白,原來是這麼來的。不是異象壞了,不是那張紙沒沾過沈川。是沈川的腦子裡,那個女孩本來就不存在。江虎跪在他面前、求他一個說法的時候,沈川皺著眉,認真地、努力地想——想了半天,從那一晚那一堆「玩壞了的東西」裡,怎麼也認不出,江虎口中那個讓他哭著下跪的女孩,到底是哪一個。
「對。哪一個。」江虎的眼淚停了,臉上反而是一種可怕的平靜,「彼工開始,我就知影,伊毋是人矣。」
他看著高敬翔那張和沈川一模一樣的臉。
「伊刣死我小妹,連她叫啥物名攏記袂牢。」他說,「彼款人,活咧,就是繼續害別人。後壁猶有別个查某囡仔,一个閣一个。我刣伊,毋是欲報仇。」
他的聲音忽然很輕。
「是欲……莫閣有下一个郁涵。」
整張網,到這裡,扣環扣上了。
高敬翔在桌子這一頭坐著,背脊一陣陣發涼。他終於看見了那整張網的全貌——不是平面的,是一圈一圈繞起來的。
那顆從沈川眉心穿過去的子彈,不是憑空飛來的。它從一個被隨手忘掉的女孩開始。從江郁涵把自己縮成一團、在一個夜裡自己走掉開始;繞過她哥哥三年的隱忍,繞過那一聲一聲喊得發甜的「沈哥」,繞過江虎跪下去求一個說法、卻只換來一句「哪一個」;再繞過沈川一輩子的作惡——踩著張志豪上位、設口袋陣燒死整隊緝毒的弟兄、把李文昌一層一層剝到只剩老婆女兒、把蘇芸母女算進「資產」、把李佳彤關進那間沒有窗的房間——繞過這一整張盤踞在香火底下、吃了那麼多人的網,最後,繞了一整圈,回到沈川自己身上。
那顆子彈,是這張網自己長出來的。是沈川親手餵大的。
殺了沈川的江虎,是兇手。法律上,他要為那四槍負責,要償命。
可他也是這張網上,被勾住的最後一個人。最後一個受害者。他和那些死在異象裡、死在阿燼喉嚨裡的人,掛在同一張網上,只是他還活著——活著替妹妹討回了那筆公道,代價是把自己也一起交了出去。
高敬翔看著對面這個人。一個替妹妹開了四槍的哥哥。一個和他一樣,被沈川這張網,毀掉了一生的人。
他忽然分不清,自己面前坐著的,到底是一個該被他起訴的殺人犯,還是一個替他、替所有人,做了他不敢做的那件事的人。
江虎被帶起來,要押回羈押室。
兩個員警一邊一個,架著他的手臂。走到門口的時候,江虎忽然停住腳步,回過頭來。
他看著高敬翔。看著那張臉。
那張和沈川一模一樣的臉——一樣的眉骨,一樣的嘴形,連左眉尾那道小時候摔下廟埕台階磕出來的疤,都長在同一個地方。只是這張臉,坐在桌子的另一頭,穿著警察的衣服,掛著一面警徽,要來審他。
江虎的眼神複雜得讓人發顫。裡頭有恨,有痛,有一種被命運開了天大玩笑的茫然,還有一點點,高敬翔說不出來的、近乎悲憫的東西。
「你。」他輕輕地說。
高敬翔抬起眼。
「你佮伊生做仝一个面。」
江虎一個字一個字,把話說完。
「你憑啥物審我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