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保住了。
消息傳回庄裡那天,阿源衝進阿蘭屋裡,一句話還沒講出口,喉嚨就先啞了。他蹲在她床邊,一個大男人,肩膀一抽一抽地抖,來來去去就那一句——保住了,媽祖婆的地保住了。阿蘭伸手摸著他的頭,摸著摸著,自己也紅了眼眶,可她笑著,她一直笑著。
宋昀翔站在廟埕邊上,看著這一切發生。
那台補過凹痕的黑頭車,從此再也沒在廟埕外出現過。那個攀著公家、想把地吞下去的姓高的,這一回,沒能得逞。
那幾天,這座燒了半邊的廟,一天一個樣。
宋昀翔看著庄裡的人重新聚回這座燒了半邊的廟。有人扛來新砍的木頭,有人挑來成擔的瓦,蹲在地上的幾個漢子,把燒黑的樑柱鋸開、抬走。半座廟的黑炭底下,清出一片乾淨的地來。
那尊燻黑了半邊臉的媽祖婆,還端端正正供在臨時的棚子裡。來拜的人比從前更多了。他們跪在她面前磕頭磕得很深,說是媽祖婆顯的靈,說要不是媽祖婆坐鎮,這塊地早就沒了。
可宋昀翔心裡明白。這塊地能保下來,靠的是這一庄本來各顧各的人,這一次總算站到了同一邊,把那幾隻捂天的手,一起頂了回去。
宋昀翔看著這一切,忽然想起五十年後,阿發伯坐在那張舊藤椅上,欲言又止地跟他講的那一句——上一次,也有人搶這塊地。
這一庄站起來的樣子,宋昀翔牢牢記進了心裡。五十年後那個被錢蛀空、家家戶戶閉門的庄,也埋著這麼一口悶了很久的氣——他會找到辦法,把它再點著一次。
阿蘭在養傷。
那場火,她吸進去的煙讓她的身子一直好不起來。整天咳,咳得臉色發白,夜裡總睡不好。
他坐在她床邊,聽她咳,那聲音像一只上緊了發條的鐘,在寂靜裡不肯停。
阿源比他去得還勤。
只要一得空,阿源就守在阿蘭床邊。這個人粗手粗腳,餵藥餵得笨,一碗藥灑掉小半碗,還是一天三回地端過來。到了晚上,他就搬一張矮凳,坐在她房門外頭,抱著那根扁擔打盹,屋裡一有動靜就醒。有人勸他回去睡,他脖子一梗,說那幾個放火的還沒抓齊,他不守著不放心。
宋昀翔看著坐在門檻上、抱著扁擔睡著的阿源,心裡忽然沉得厲害。
他知道眼前這個守著阿蘭的年輕人,往後會變成什麼樣子。
這個此刻笨手笨腳餵藥、抱著扁擔守夜的阿源,往後會拿到媽祖婆給的那一整包香。他會捧著那包香,一趟又一趟地回到剛剛這把火裡,想從命的手裡,把阿蘭搶回來。
他會失敗。一趟,又一趟。
宋昀翔到今天才算真正看懂了那個駝著背、缺了顆門牙、成天守在廟門口的老阿公。阿公那雙又暗又沉、看什麼都像隔著一層的眼睛底下,壓著的就是這個——他有整整一包香,回去了大半輩子,還是沒能把她留住。
宋昀翔坐在民國五十八年的廟埕邊上,摸了摸懷裡的香。三支。他手裡只有三支。
有一天午後,阿蘭靠在床上,看著坐在旁邊發著呆的宋昀翔,忽然輕輕地笑了。
「少年仔,」她的聲音還是啞的,「謝謝你啊。要不是你衝進來背我出來,我這條命,早就沒了。」
宋昀翔的喉嚨一下子就堵住了。
「你不要一直謝我。」他艱難地說。
「怎麼能不謝。」阿蘭笑著,眼睛瞇成一條縫,還是他熟到骨子裡的那個模樣,「你救了我一命欸。這麼大的恩情,我這輩子都還不完。」
這輩子。
宋昀翔別過臉去。他一個字都接不上來。
「阿蘭。」他忽然開口,聲音很輕,「妳要好好的。有阿源在,妳要……好好活著。」
阿蘭愣了一下,隨即又笑了,用力點頭。
「會的。」她說,「等我好起來,等這些事都過了,我就跟阿源成親。我們要一起守著這間廟,守著門口那兩棵樹,白頭到老。」
她講得眉飛色舞,連咳嗽都忘了。她說等孩子生下來,就抱到門口那兩棵樹底下,指著葉子教他認,就像當年她跟阿源在這棵樹下一塊長大那樣。
宋昀翔看著她發亮的眼睛,看著她描繪那個永遠不會到來的未來。
同一棵樹,同一個關於「以後」的願。五十年後,他聽另一張嘴、對著同一棵樹,講過幾乎一樣的話。而那個願,他到現在都還沒能替她圓上——宋昀翔的心猛地揪緊,他不敢往下想。他手裡只剩三支香,他親眼看過阿公那一整包香換來的下場。憑什麼他就以為,他救得回舒晴。
那天傍晚,宋昀翔一個人站在那兩棵小樹底下。
夕陽把樹影拉得長長的。他伸手摸了摸那兩根才剛剛纏上一點點的、細瘦的枝椏。五十年後,它們會纏成一團,纏得再也分不開,籠著另一對在底下一起長大的人。
阿源走了過來,在他身邊站定,遞給他一根菸。宋昀翔搖搖頭。
「少年仔,」阿源看著那片夕陽,忽然說,「等這件事了了,你別走了。留下來吧。你這個人,古古怪怪的,可是……我信得過你。」
宋昀翔笑了笑,沒有說話。
他多想留下來。多想親眼看著阿源娶阿蘭,看著這座廟重新蓋起來,然後在一個有阿公在的、完完整整的往後裡,慢慢變老。
可他知道他留不下來。他來這一趟,本來就有他非了結不可的事。了結了,他就得走。他是那個注定要消失的少年仔。
就在這個時候,那陣熟悉的暈眩襲了上來。
宋昀翔的心猛地一沉。
那支香,燒完了。
他數不清自己在這個年代究竟待了多少天。這一趟的香,跟前幾趟不一樣——前幾趟卡著七天,分秒不差地把他拎走;這一趟卻由著他,把那個講了五十年的故事,不慌不忙地陪到了盡頭。它燒多久,由不得他,也由不得那個七天的規矩。說了算的,是媽祖婆。
此刻,故事演完了,它也就燒到了頭。
宋昀翔在這一瞬間全懂了。阿發伯講了五十年的那個故事,最後一句話是——那個少年仔,就在一個傍晚,人間蒸發,再也沒有人見過。他一直以為那只是一句傳說,聽過就算了。此刻夕陽正在他背後往下沉,那支香在他看不見的地方燒到了盡頭,他才明白過來,那句傳說寫的原來就是這個傍晚,就是站在夕陽底下的他自己。
肩膀上,阿源遞菸的那隻手的重量忽然變得不真實。夕陽、小樹、阿源那張年輕的臉,邊緣都開始融化、模糊。
「阿源哥。」宋昀翔用盡力氣,最後看了他一眼,把一句話塞進了正在崩解的風裡。
「這間廟,這棵樹……拜託你了。」
「什麼?」阿源皺起眉,伸手想抓他,「你在講什麼——欸,你的手,你的手怎麼……」
阿源的手穿過了一片正在融化的空氣。
阿源整個人僵住了。他往前撲了一步,兩隻手在半空裡胡亂地抓,抓到的只有夕陽,只有風。他眼睜睜看著那個從火裡背出阿蘭、幫他鋪好一條活路的古怪少年仔,就在他面前像一縷煙,淡了、散了,憑空不見了。
夕陽底下,兩棵小樹的枝椏在風裡輕輕地晃。樹底下,只剩阿源一個人張著嘴,怔怔地看著那片什麼都不剩的空氣。
他張了張嘴,想喊那個少年仔的名字。
喊到一半他才發現,他跟這個人並肩過了這些日子,一塊下田,一塊把那些放火的人逼上了絕路,到頭來,他竟然連這個人到底叫什麼名字,都不知道。
他只記得那張臉。那張古古怪怪、關鍵時候卻比誰都靠得住的臉。阿源站在夕陽底下,把那張臉,一筆一劃刻進了心裡。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記得這麼牢。他只知道,這輩子,他都忘不掉這張臉了。
很多很多年以後,這個庄裡的老人還會講起這段故事。
講起那一年那場燒掉半座廟的大火,講起一個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少年仔衝進火裡背出了阿蘭,又幫阿源把那些放火的人鬧上了台北的大報,逼得上面下來查,硬是保住了這塊地。然後,那個少年仔就在一個傍晚人間蒸發,再也沒有人見過。庄裡的老人都說,那是媽祖婆看阿源可憐,特別派下來的。
只有五十年後,一個叫宋昀翔的年輕人知道——
那個少年仔,是他自己。
他也知道,他這一趟揣在懷裡、正燒著的這包香,為什麼會落到他手上。就是從這個傍晚起,樹底下這個連他名字都叫不出來的年輕人,把他的臉刻進了心裡,記了整整五十年——記到在另一把火裡,那雙熬紅了的老眼終於認了出來,這張臉,是自己的孫子。